小猪饮了血,身上的暗红纹路亮了起来一闪一闪。刀柄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烫,它在渴。这柄刀蒙尘太久,此刻终于又尝到了血味。
我挥手斩杀身旁的守卫,刀锋划过他的甲胄时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刀身上的红光又亮了一分,刀柄的嗡鸣从掌心传到手腕,再顺着骨头一路震到后脑勺。
它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反正是夜无霜的魔界,有了由头我乐意把它搅浑,越浑越好。
包肃大概以为我会连滚带爬跑回魔宫搬救兵,然后他就可以在路上安排劫杀,伪装成盗匪或者妖兽袭击,最后报上去——“少主归途遇袭,属下救援不及,少主已不幸身陨。”反正死的不过是个男宠,夜无霜大概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我不是男宠,夜无霜也不是会为男宠皱眉头的人。但少主在你的地界上被囚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攥紧刀柄,刀身的红光映在我脸上,把眼角那道青黑的魔纹染成了暗红。
廆还在门外拼杀,刀剑交击声越来越密集。我提着魔刀走出库房,运河的水面上倒映着楼阁的火光和四处飞溅的血花,整座望月楼都被惊醒了,人渐渐汇聚靠近。大概包肃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许退。
那就来吧。这把刀今晚要畅饮。
我沿着复道慢推慢杀。
刀锋从最后一个守卫的甲胄里拔出来时,带出一串血珠,溅在我赤着的脚背上。温热,黏稠,顺着脚趾缝往下淌。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沾了血的赤脚,又看了看四周——望月楼的绯色绸幔笨重垂下。
楼梯扶手是红的,栏杆是红的,运河边那排素馨花被血水浇透了,花瓣上的露珠从透明变成了暗红。
我把魔刀收回时刀身还在嗡鸣,像一头刚饱餐一顿的小猫在餍足地打呼噜。手还在抖,握刀时还能压住,刀一离手就抖得像筛糠。
杀戮的快感还在血液里突突直跳,每一次挥刀时魔气灌入刀刃、切开皮肉、斩断骨骼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里,像上瘾一样让人想再来一刀,再来一刀,再来一刀。
我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委屈、不甘、压抑全劈出去。被叫贵妃或娘娘的憋屈,被包肃当成男宠软禁的愤怒,被下了散魂散后头昏脑涨差点任人宰割的后怕,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夜无霜在我身上留下的淤痕,师兄眼里化不开的阴郁,老吴在偏殿门口轻轻带上门时的沉默。
最后我没忘了把鞋提出来。
廆靠坐在运河边的石栏杆上,他的刀已经卷了刃,布条缠刀柄的位置被血浸透,松垮垮地垂在手腕上。
脸上全是血,左臂有一道从肩膀划到肘弯的伤口,不算深,但还在往外渗。他看见我从楼里走出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我没缺胳膊少腿,然后目光落在我的脚上。
我没穿鞋。
从禁制破开到杀穿整座望月楼,我一直赤着脚。脚趾缝里全是血。他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在这个尸横遍地的修罗场里,他笑了。
“很痛快吧。”我问。
他把卷了刃的刀搁在膝盖上,仰头靠在石栏杆上,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
“是。没想到少主实力如此强悍。”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还在发抖的手,“惭愧,属下还需要您护着。”
我单脚站着,另一只脚抬起来往鞋里塞,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用力把鞋跟拔上,走过去,弯腰捡起他搁在膝盖上的刀,右手伸给他。他看着我沾满血泥的手,没有犹豫,握住了。我把他从石栏杆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肩上没受伤的那侧。
“别废话。下次出门,记得提醒我多带几个人。”
玄甲军来得很快。运河对岸的街巷里忽然涌出大片黑压压的铁甲,马蹄踏进了望月楼前的石板。领头的魔将翻身下马。
我认得他。
夜无霜好几次在大殿上当众示意我亲他时,这位将军恰好都在场。不是靠着柱子上偷笑,就是悄悄打量我们二人,眼神总是色眯眯的。
此刻他单膝跪在我面前,甲胄撞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低头抱拳,声音洪亮:“少主,末将救驾来迟。”他叫章飙,是玄甲军的副统领,也是夜无霜从深渊里带出来的老部将之一。
我问他带人包抄南境军府了吗,他大声应是,说已带人伏诛叛贼,待少主前去发落。
旁边有人递上来一件崭新的外袍,玄色,衣领和袖口压着暗纹,我接过来边走边换。
身上那件旧袍子已经被血浸透了,脱下来时扯到了肋侧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但脚步没停。刀剑无眼,身上落了好几处口子,都不深,只是皮肉外翻看着吓人。
军医正迅数清理伤口缠纱布,我注意到旁边人正肆无忌惮地盯着我,无非是看那些青紫淤痕。脖颈上,锁骨上,腰侧,全是夜无霜留下的印记,层层叠叠,旧的还没褪干净,新的又覆上去。
军医离开,我重新穿上衣物,整理衣襟。章飙的视线比大殿上更肆无忌惮,他往前迈了半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少主可以先歇息,反正贼子已经拿下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暧昧。
这些老部将,每个人都知道夜无霜和我的关系。我转头看他,他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
“今夜我就要他的人头。”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魔刀上的血淬过,冷而硬。章飙嘴角那点弧度瞬间消失了,他正色躬身,退后一步。
军府正门大开,玄甲军已经把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一把太师椅,就搁在军府门前的台阶正中央,面前是整条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的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