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你身后的布加拉提答道。他带着点微笑走到你身前,似乎是不经意地用身体挡住了你的视线,你只能听见他和老人交谈的声音。
“训练事宜和注意事项我们已经提前和您沟通过了……您记得吧?让已经退休的前歌剧演员出山再收学生确实是我司麻烦您了,但这毕竟是工作,您也接下了,只要正常为她教学就好,这孩子很有天赋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你听见他说:“…我知道了,但是第一堂课也不能直接就按你们的想法去安排,我会先熟悉一下她的声音条件。你们出去吧,接下来是教学时间。”
“出去?”福葛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是指你要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奇怪,他骤然止住剩下未说完的话。
“不然呢?是我教她还是你们也是我要培养的学生?”老人反问他,“这么多人待在教室里,你们到底是来训练的还是来看守的?”
“哈哈,用看守来比喻也太夸张了吧。”
布加拉提突然笑出声,他把你的视线挡得更满了。
“恩里科·马尔凯蒂先生。”布加拉提放轻语气说。
“作为退休的前歌剧演员,我们都很信任您的教学技术,也很尊敬您的意愿,课堂是属于您的部分,我们不会对您指手画脚,所以我们当然会离开。不过那孩子毕竟是我司现在很重视的新人……也请您深思熟虑一些。”
布加拉提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开玩笑一般道:“毕竟我们也听过您以前的教学方法,太严厉的对待她恐怕她也会吃不消的。”
“走吧,福葛。”他偏头对福葛说,“把教室让给马尔凯蒂先生,别再耽误课时了。”
“……”福葛抿了抿嘴唇,“布加拉提…”
“不用对我那么紧张。年轻人。”马尔凯蒂道,“我只是个普通的老人,只会做我应该做的事,你们担心的那些,我不可能做。”
老人讽刺地勾起一边嘴角:“我可和你们这些人不一样。”
白发少年的瞳孔被这句话刺得紧缩了一下,他狠狠把头转过去,不再言语。
布加拉提转过身,和你对上视线,此时他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他把你遮挡住了这一点,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我现在走了,你和马尔凯蒂先生互相熟悉一下吧,他是你的声乐课老师,今天一整天的课程都是声乐,明天是舞蹈,等课程结束后阿帕基会送你回去,有什么事可以手机联系或者出来说。”
你点头,走到教室更里面的地方,把门口的路为布加拉提和福葛让出来,福葛没看你,他好像和马尔凯蒂不对付,紧皱的眉和眯起的双眼让他看起来更疲惫了,或许他之前在二楼栏杆叫你时凌乱的刘海也是因为他在替你们提前和马尔凯蒂沟通的缘故。
你有心想和福葛说些什么,但他跟在布加拉提身后快步出去了,没回头地带上了门。
“砰”教室里归于寂静。
你咽了咽口水,看向神情冷漠而自带一种不怒自威气势的马尔凯蒂。老人这时也将视线移向你,他上下打量着你,你沉默地回看过去。
“……您好?”
马尔凯蒂微微眯起眼,他此时感觉有些不适应了,在赌博被做局欠债后他已经习惯于和那些态度不敬的黑帮们打交道,过去在歌剧院时的荣光仿佛已经和现在的自己毫无任何关系。他想过重操旧业,但演员本就是个吃青春饭的行业,剧院内部也竞争激烈,一个体面退休的人再想回去更是困难重重。
他只能放下身段去干各种他年少时都未曾接触过的活计,声乐之于现在的他来说究竟算什么呢?
看着你懵懂而稚嫩的脸,马尔凯蒂内心什么都没有,他已经疲累到对思考黑帮们的目的是什么都漠不关心了。
总归他们要求他授课的条件是免除他一部分的债务并要求他守口如瓶,虽然他并不想老老实实为黑帮还债,可欠债和还债都是他没办法掌控的事,他身不由己,却还并不想死,于是这被动的老师身份就成了他必须接受的事。
或许他还应该感谢自己的声带还没有老到生锈,他过去的荣光仍能对现在的他留有些许照拂。
“你多少岁了?”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得到回答后又不再理睬你,在心底盘算了一下:
这个年纪其实有些偏大了……成年人的发声习惯已经固化,声带和共鸣腔的肌肉记忆已经形成,错误的说话喊唱习惯可能根深蒂固。且未经训练的人,尤其是女性,容易用喉部发力而非横膈膜支撑,导致气息支撑薄弱。在教学方面,普通人听自己唱歌时,声音通过骨骼传导,与在空气中传播的声音存在差异,导致他们会不清楚自己真实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被点出缺点时容易慌乱,在练习时更怕出丑,更在意评价,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反而限制了本身的表达,无论是在自由度还是可塑性上都不如儿童或青少年听话且不费力。
马尔凯蒂一生中见过很多天才。无论是皮相、声音还是运气,世界上总会有人是受尽偏爱的那种。他年轻时对那样的天才会怀揣仰慕或嫉妒的心情,但现在他已是耳顺之年。就算再怎么天才,也无法去影响他的人生,只能是马尔凯蒂人生里一颗短暂划过的流星。他不会睁开眼去许愿,因为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纵使你美丽,纵使你好运,能毫无所察地让黑帮都为你所用而仍保持天真,能让无情的刽子手都在他面前称赞你的天赋、维护你的安全,马尔凯蒂对你也没有期待。他不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他不好奇高阁上模糊的珍宝的影子。
黑帮们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啊。马尔凯蒂想。要照顾好小女孩不能受惊的心脏,又要精心地去雕琢这块传言中的“美玉”,他们可真看得起他这个一身债的老头子。
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难题,应该也轮不到他来为「passion」效力吧。
“站过来,你可以带把椅子。”
马尔凯蒂走到教室角落的钢琴旁,坐下来,掀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弹了一个音。
“跟着我弹的音哼出来。”他说,“用嗯。”
总归接下来就知道了。
是天才还是包装好的工业品,一切都会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