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学了医,知道那种糖的成分是白砂糖、葡萄糖浆、香精,没有任何营养,吃多了还会龋齿。但那是她记忆里唯一甜的东西。
奶奶的病是慢阻肺。慢性阻塞性肺疾病,一种不可逆的、会让人慢慢吸不上气的病。
她不懂什么是“不可逆”,她只知道奶奶的咳嗽声越来越重,像一堵老墙在风里晃。
那年秋天,奶奶因为一次感冒引发了肺部感染。送到乡卫生院,医生说问题不大,挂了三天水,开了点消炎药就让回去了。
两天后,奶奶喘不上气了。送到县医院的时候,急诊医生看了一眼,说“怎么拖到现在”,然后开了检查单,开了一堆药,安排住院。
沈渡是在学校接到电话的。母亲说“奶奶病了”,她请了假,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奶奶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嘴唇发紫。看到沈渡进来,她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拼命转。
沈渡走过去,握住奶奶的手。那只手她很熟悉,干瘦的、青筋凸起的、但总是暖暖的。奶奶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粗大,那是干了太多年活的痕迹。
她握住那只手的时候,感觉到奶奶也在用力握她。
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就这么握着,从小夜握到深夜,从深夜握到凌晨,从凌晨握到护士来量体温,握到医生来查房,握到母亲的电话打进来。
“沈渡,你今天——你明天要考试?你赶紧回去,别在医院待着,你——你奶奶没事,医生说稳定了。你回去考试要紧。”
沈渡说:“好。”
她没有回去。
她把手从奶奶的手里抽出来,去走廊给班主任打电话请了假。班主任说“期末考试缺考很麻烦的”,她说“我知道”。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说话的时候灯亮了,说完之后灯又灭了。
奶奶在医院住了七天。
沈渡在病房守了七天。
她睡在陪护躺椅上,折叠的,铁架子,上面铺一层薄褥子,躺上去吱呀吱呀响。她每天晚上都听到奶奶在喘,喘得像怎么也吸不够。她每天早上都看到奶奶的嘴唇颜色,比昨天更紫了一点。
第七天早上,奶奶的呼吸忽然平稳了。嘴唇也不紫了,脸色也不灰了,甚至能摘下氧气面罩说两句完整的话。
“你吃了吗?”
沈渡说吃了。
“食堂的菜不好吃吧?你瘦了。”
沈渡说没有。
“你妈……回去上班了?”
沈渡说她回去拿东西,下午就来。
奶奶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黄褐色的,像一张地图。
“阿渡,”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你要好好的。”
沈渡说:“我会的。”
奶奶笑了一下。没有声音的笑,嘴角弯了弯,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
“糖,”她说,“柜子里。你回去的时候带走。别让你妈看到。”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
“好。”她说,“好。”
下午,奶奶的血氧忽然往下掉。护士冲进来,医生冲进来,有人推着除颤仪,有人喊“家属出去”。
沈渡被推到走廊里。她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她看到医生护士围着那张床,看到心电监护上的波形越来越平,看到一个护士在推药,看到另一个护士在按压。
她看到奶奶的手从床边垂下来。
那只手她握过无数次的、暖暖的、给她糖的、给她擦柿子的、帮她编辫子的手——从床边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