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虚睁着眼睛,望着暖阁的藻井,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她想起江御琼发火时的样子——眉心微蹙,语气凌厉,把折子摔在案上时力透纸背。她想起她蹲在地上给自己换药时的样子——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瓷器。她还想起自己说了一句“陛下对臣太好了”,那是一句不该说的话。太软了,太不像一个镇国大将军了。
可她忍不住。在那个人的温柔面前,所有的盔甲都不管用。
窗外,秋风拂过太液池,水面上泛起细细的涟漪。宫灯的光映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长。叶凌虚在更鼓声里闭上眼睛,唇边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凤仪二年,春。
江南巡盐御史的案子查了三个月,牵连出的大小官员不下三十人。江御琼没手软,革职的革职,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从那些贪官家里抄出来的银子堆满了户部的库房,总数超过两百万两,比她预期的多了整整一倍。拿到账目那天,她在朝会上把户部尚书叫出来,当众念了抄家的清单。每念一项,底下官员的脸色就白一分。念到最后,满殿鸦雀无声,连咳嗽都停了。
“诸位爱卿,”江御琼合上账册,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家常,“朕刚登基的时候,户部说国库没钱。朕还以为是真的。现在看来,不是没钱——是钱都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以前的事朕可以既往不咎,但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把手伸进国库,朕就把他的手剁了。君无戏言。”
百官跪地,山呼万岁。那天退朝后,京城各大当铺的生意忽然好了起来,不少人悄悄把家里的古玩字画拿去典当,换了银子补缴田税。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女帝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敢。
可江御琼也累。连着三个月高强度理政,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她瘦了一圈,朝服穿在身上明显空了一截。尚衣局的宫人悄悄把她的腰带往里收了两寸,不敢声张,怕挨骂。叶凌虚看在眼里,嘴上不说,暗中让御膳房每日多加一道药膳。那道当归炖乌鸡每天准时出现在江御琼的膳桌上,汤色清亮,药香浓郁。她问是谁吩咐的,宫人只说是御膳房自己的主意。她不信。御膳房的人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份心意。她知道是谁。
三月中旬,内阁终于把最棘手的一批奏折处理完了。叶凌虚看着江御琼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她说了一句憋了三个月的话。
“陛下该歇歇了。臣斗胆,请陛下休沐一日。”
江御琼揉了揉手腕,看了看窗外。春光正好,太液池畔的柳树绿了一树,桃花杏花开得正盛,几只燕子在屋檐下衔泥筑巢,忙得不亦乐乎。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她和叶凌虚也曾在御花园里走过,那时候她折了一枝桃花簪在叶凌虚的衣襟上。那枝桃花后来被叶凌虚夹进了一本书里,她不承认,可江御琼有一次去定国公府无意间翻到了那本书——花瓣早已干枯,颜色从粉白变成了焦黄,可还是被压得整整齐齐,一片都没碎。
“好。”江御琼说,“休沐一日。你陪朕。”
御花园里春光烂漫。桃花、杏花、海棠争相绽放,粉白嫣红,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像是谁把天上的云霞扯碎了洒在树枝上。花丛间蜂飞蝶舞,空气里满是甜丝丝的花香。太液池的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花瓣,锦鲤在花瓣间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
两个人并肩走在□□上,宫人们远远地跟在后面,识趣地拉开了一段距离。这段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听不到陛下和定国公的谈话,又能在需要的时候随时上前伺候。能在椒房殿当差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定国公和陛下的关系不一般?只是没人说破。有些事,说破了反而没意思,埋在心里才安全。
“阿虚,你看那边的海棠。”江御琼指着不远处一株开得极盛的海棠树。花瓣是极淡的粉色,边缘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像一团粉色的云。
叶凌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是很好看的一树海棠,可她的目光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来了,重新落在身边这个人身上。江御琼难得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外罩一件淡青色的纱衣,发间只簪了那支莲花玉簪。她的打扮简单得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寻常的富家女子。可叶凌虚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不是那种盛装的、咄咄逼人的好看,而是那种卸下了所有盔甲之后才露出来的、柔软的、真实的、只给她一个人看的好看。
“陛下不赏花,看臣做什么?”叶凌虚问。
“花哪有你好看。”江御琼笑着摇头,理直气壮。
叶凌虚的耳根微微发烫,但她现在的定力比从前好多了。她面不改色地说:“陛下又说笑了。”
“朕没有说笑。”江御琼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认真而坦诚,“阿虚,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海棠吗?海棠无香,可它开得自在。不靠香气招蜂引蝶,只是安安静静地开自己的花,该红的时候红,该落的时候落。你也像海棠——不声不响的,在朕身边一站就是二十多年。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封侯拜相,只是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湖面上吹来一阵微风,将海棠花瓣吹落了少许,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只是因为朕是朕。”
叶凌虚看着江御琼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满园春光,映着飘落的花瓣,也映着她自己的脸。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八岁的自己、十八岁的自己、二十八岁的自己,以及如今三十四岁的自己。每一个她,都站在这个人的身边。从前是伴读,后来是将军,如今是定国公。身份变了,可站的位置从来没变过——永远在她身后半步,随时准备替她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她从来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好像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一样,不需要理由。
可此刻站在海棠花下,看着江御琼认真而温柔的眼睛,她忽然想明白了。不是“不需要理由”,是理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从五岁那年冬天,在文华殿外,一个小姑娘仰着脸问她“听说你会舞剑”的时候起,她就在慢慢把这个人放进心里了。一点一点,不知不觉,等发现的时候,那人已经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拔都拔不掉了。这些年她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不该说”和“不敢说”,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原因——她怕失去她。怕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个距离都保不住。
可此刻她忽然不害怕了。因为江御琼看她的眼神,分明是知道的。什么都知道了。她只是没有说破,等着她自己开口。
叶凌虚沉默了许久,久到花瓣落了满地,久到江御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把压在心里二十多年的东西终于翻了出来:“陛下对臣而言,从来不是‘君’那么简单。”
江御琼微微一笑,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等到都不着急了。“我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池水里的花瓣,“我也是。”
春风拂过太液池,将满树海棠吹落了大半。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她们交叠的双手上,落在她们之间那一小方天地里。
那天晚上,叶凌虚依旧留宿在椒房殿。她现在已经不怎么回定国公府了。宫里的人也都习惯了,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定国公是皇太女——虽然还没有正式册封,但陛下已经在朝会上表过态了——住在宫里理所应当。至于定国公和陛下之间的关系是不是“理所应当”,那不是他们该管的事。
寝殿里只亮了一盏宫灯,暖黄的光晕将两个并肩靠坐在床头的身影笼在一片温柔的朦胧里。江御琼散着头发,靠在叶凌虚的肩头,手里握着一本没看完的奏折,可她的心思显然不在折子上。她的目光越过折子的边缘,落在叶凌虚的侧脸上。那张侧脸在暖光中依旧清冷如霜,可江御琼知道那层霜底下是什么。是温热的、柔软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温度。
“阿虚。”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而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