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后的日子比江御琼想象的更忙。每天寅时起身,卯时上朝,退朝后接见大臣、批阅奏折,往往要忙到深夜。御案上的折子从来没少过,批完一摞又送来一摞,像是永远处理不完。有时她批着批着就趴在案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总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叶凌虚的。那大氅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气,是叶府常用的熏香,她从小闻到大。她认得这个味道,就像认得叶凌虚的脚步声——轻而稳,是武人特有的步态,从来不拖泥带水。
叶凌虚进宫的次数比从前更多了。她的定国公府就在宫城东侧,与椒房殿只隔着一道宫墙。白日里她在军营和兵部处理军务,傍晚便进宫来,有时带一份兵部的文书,有时带一包城南老字号的热栗子,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一坐。两个人在椒房殿里待着,常常是各自看各自的文书,半天不说话。殿中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炉火噼啪的轻响,以及偶尔茶盏磕碰桌面的脆响。可只要抬起头能看到对方,心里就是踏实的。
这天傍晚,叶凌虚进宫时,江御琼正对着一本奏折发火。她很少发火——她习惯把火气压在心里,用最冷静的方式处理问题。可这本折子实在让她忍不住了。折子是江南巡盐御史递上来的,洋洋洒洒三千字,写的全是废话。什么“陛下登基以来天降祥瑞”,什么“江南百姓无不感激涕零”,什么“臣等望陛下保重龙体”。三千字,一句有用的都没有。盐政的账目一个数字没报,私盐泛滥的问题一个字没提,倒是在折子末尾夹了一张万两银票。
“混账。”江御琼把折子摔在案上,声音冷得像冰,“朕让他去巡盐,他给朕送祥瑞。朕缺的是祥瑞吗?朕缺的是盐税!”
叶凌虚弯腰捡起那本折子,翻开扫了一眼,然后将那张银票拈在指尖,对着烛火照了照。银票是宝通号的,面额一万两,盖的私印是江南盐商总会的章。她把银票夹回折子里,放在桌角,淡淡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革职查办。”江御琼按了按眉心,余怒未消,“朕刚登基,他就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行贿——这分明是试探朕的底线。朕若不办他,明天会有更多的人把银票夹在折子里递上来。朕办了他是杀鸡儆猴。”
“陛下说得对。”叶凌虚起身走到她身后,将手轻轻按在她的太阳穴上,指尖微微用力,缓缓揉按,“但不必动气。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江御琼原本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叶凌虚的手指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触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粗粝的质感,却让她觉得格外安心。她闭上眼睛靠进椅背里,感受着那双手从太阳穴缓缓移到后颈,力度适中地揉捏着她紧绷的肌肉。批了一整天的折子,脖子和肩膀确实酸得很,被这只手一揉,像是积攒了许久的疲惫终于找到了出口。
“也就只有你,敢对朕动手动脚。”她闭着眼说,声音里的怒意已经被揉散了大半,剩下的是浓浓的倦意和一丝旁人听不到的娇嗔。
叶凌虚的手顿了一下,声音有些紧绷:“臣逾矩了。”
“朕让你逾的。”江御琼伸手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抽回去,“继续。朕脖子酸得很。”
叶凌虚犹豫了一瞬,然后继续揉按。这一次她的力度放得更轻了些,手指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缓缓向上,在后颈窝处停下来,用拇指轻轻打圈。她能感觉到江御琼后颈的皮肤温热而细腻,几缕碎发从鬓角散落下来,拂过她的手背。她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替陛下缓解疲劳”这件事上,而不是去注意那些不该注意的东西。可有些东西不是她不想注意就能不注意的——比如江御琼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比如她闭上眼睛时轻轻颤动的睫毛,比如她微微仰起头时露出的那一段颈线。
叶凌虚移开了目光。她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阿虚。”江御琼忽然开口。
“嗯?”
“你身上有伤。”江御琼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朕刚才闻到了金疮药的味道。你又去军营练新兵了?太医说你腿上的旧伤需要静养,你就是不肯听。”
叶凌虚的手微微一顿。她确实刚从军营回来,腿上那道旧伤在示范骑术时又隐隐作痛。她自认为掩饰得很好——进宫前特意换了干净衣袍,还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熏香。可江御琼还是闻到了。这个人的鼻子从小就灵,从前在文华殿的时候,叶凌虚每次偷偷多练了一个时辰的剑,她都能闻出她身上的汗味,然后板着小脸说阿虚你又偷偷加练了。
“小伤。”叶凌虚说。
“你每次都说是小伤。”江御琼站起身,走到内殿,从紫檀木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瓷瓶,“坐下。朕给你换药。”
“陛下——”
“这是圣旨。”
叶凌虚无奈地坐下,撩起衣摆,露出腿上那道旧伤。伤口已经结痂,但因为白天用力过猛,边缘有些红肿。江御琼在她面前蹲下来,用指尖挖了一小块药膏,小心翼翼地抹在伤口上。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弄疼了她,手指在伤口边缘慢慢打着圈,每一圈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给那份帝王的凌厉镀上了一层柔软的暖色。
叶凌虚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乌黑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莲花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长公主留给她的。她戴着它上朝,戴着它打仗,戴着它去见那些想把她生吞活剥的敌人。这支簪子陪她走过的路,比叶凌虚陪她走过的还多。叶凌虚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涩。她想起了长公主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叶将军,替本宫照顾好阿琼。”她做到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小姑娘现在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照顾了。她能自己批奏折,自己对付贪官,自己在朝堂上把那些老臣说得哑口无言。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的君王。
可她还是想保护她。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是她。
“阿虚,”江御琼低着头,一边上药一边说,“以后不许瞒朕。疼就说疼,难受就说难受。朕是你的君,也是你的人。你在外面受了伤,回来不让朕知道,朕会更担心。你觉得不让朕担心是你的事,可让朕担心是朕的事。”
叶凌虚的喉头动了动,想说“臣遵旨”,想说“陛下说的是”,可话到了嘴边,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另一句。
“陛下对臣太好了。”
江御琼抬起头,目光与叶凌虚撞在一起。四目相对,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烛火在她们之间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地挨在一起。然后江御琼笑了,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温柔。
“你对朕更好。”她站起身,将那罐药膏塞进叶凌虚手里,“拿着。每天早晚各涂一次,朕会检查的。朕虽然不会舞剑,但朕看得懂伤口是新的还是旧的。你别想糊弄朕。”
叶凌虚握着那罐还有余温的药膏,低头看了看腿上被重新包扎好的伤处,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气势汹汹的女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那天夜里,叶凌虚没有回定国公府。江御琼说伤口有红肿,不宜走动,让人在椒房殿的暖阁里铺了被褥。叶凌虚躺在榻上,隔着半扇屏风,能听到内殿里江御琼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批了一天的折子,发了一顿火,又蹲在地上给她换了半天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