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琼。”
江御琼伸手捧住了她的脸。她的掌心贴着叶凌虚微烫的脸颊,拇指轻轻拂过那道伤疤。然后她低下头,吻住了叶凌虚的唇。
这个吻和额头上的不一样。额头上的吻是轻柔的、怜惜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唇上的吻不是。它是笃定的、炽热的、带着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流。二十六年的戎马倥偬,二十六年的出生入死,二十六年的默默守护,都在这一吻里化作了烈焰,将两个人都烧成了灰烬。
叶凌虚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带过兵,打过仗,在千军万马前从不曾慌乱。可此刻她的脑子像被抽空了,什么战术、什么兵法、什么朝堂上的进退取舍,全部化为乌有。她只知道一件事——眼前这个人是她拿命护了二十六年的人。她这辈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勇气,所有的不顾一切,全都给了这个人。
她收紧手臂,将江御琼揽得更紧了些。她的手指穿过那披散的长发,触到发丝下温热的后颈。然后她试着回应那个吻——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生怕做错了什么会被老师纠正的紧张。
江御琼的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闷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痒痒的,像春天的柳絮拂过脸颊。
“大将军,”她稍稍退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声音低哑而柔软,“你不会接吻啊。”
叶凌虚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辩解——臣当然不会,臣这辈子的时间都用在打仗上了——可话没出口就被江御琼的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没关系,”江御琼说,唇几乎贴着她的唇,目光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朕可以教阿虚。就像当年阿虚教朕练剑一样。”
她重新吻了上去。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的一触即分,而是真正的、绵长的、彼此交融的吻。唇齿相依,气息相缠。叶凌虚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投入洪炉的铁,正在她的唇下一点一点地熔化。
她们从床沿倒向床榻。帐幔在纠缠中散落下来,烟青色的纱帐将两个人笼在了一片朦胧的光影里。帐钩上的玉环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像远处的风铃在夜风中低吟。
寝殿外,夜风无声地拂过太液池的水面。池边的桃花被风吹落,花瓣飘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打着转。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沉闷的鼓点一记一记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可寝殿里的人已经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响了。
她们的世界缩小到了只有彼此。只有对方的呼吸,对方的心跳,对方的体温。其余的一切——江山、社稷、天下、苍生——都可以暂时放下。今夜她们只是两个彼此爱了二十六年的人,终于可以放下一切顾忌和隐忍,好好地相拥。
叶凌虚的手从江御琼的肩头缓缓滑下。指尖拂过锁骨,拂过手臂,最后停留在腰间。中衣的料子很薄,她能感觉到布料下肌肤的温度,温热而柔滑,像握在掌心里的一块暖玉。她的动作极轻,像是在触碰一件她等了很久才敢触碰的宝物。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心疼。心疼这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心疼这瘦削的双肩担起了一座江山。
“阿虚。”江御琼的声音从她耳畔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
“嗯?”
“你在发抖。”
“……臣知道。”
“不用怕。”江御琼握住她的手,将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掌心下是怦怦的心跳,又急又重,像被关在胸腔里的一只困兽,“你摸摸看,朕的心跳,比你还快。朕在朝堂上面对满朝文武的反对都不怕,面对三军将士的刀枪箭雨都不怕,面对天下人的指指点点都不怕。可是你——你一发抖,朕就怕了。”
叶凌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江御琼的颈窝里。温热的肌肤贴上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龙井茶香和桂花的甜香,还有独属于江御琼的、任何人都无法复制的气息。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腑里都是她的味道。
“阿琼,”她说,声音闷闷的,“臣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受过很多伤。臣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事。可是你——从第一天见到你,臣就怕。”
“怕什么?”
“怕你受伤。怕你哭。怕你不开心。怕你被别人欺负。”叶凌虚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交代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以前臣不敢说,因为你是君,我是臣。可今晚臣想说了——阿琼,臣不怕死,臣怕的是你不在。”
江御琼没有说话。她只是将叶凌虚抱得更紧了些,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中衣,她能摸到那背上有许多凹凸不平的痕迹——那是战场上留下的伤疤。她闭着眼睛,一寸一寸地摸着那些伤疤,在心里数着。一道,两道,三道……每数一道,心就疼一次。
“这些伤,都是因为我。”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不是。”叶凌虚说,“这些都是臣的军功章。”
江御琼笑了一声,眼泪却滚了下来。她低下头,吻在叶凌虚肩头一道最深的箭伤上。那道疤已经愈合了很多年,从暗红色变成了浅白色,可轮廓依然清晰,可以想见当年的凶险。她的嘴唇沿着疤痕的纹路慢慢地描画,像是在给那道旧伤画一道新的符。
叶凌虚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捏得发白。那个吻从肩头的伤疤移到锁骨,又从锁骨移到更深的暗处。每一下都轻柔而虔诚,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阿琼,”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
江御琼抬起头,烛光透过帐幔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意,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笃定。
“叶凌虚,”她唤她的全名,声音低哑而清晰,“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五岁那年冬天,在文华殿外,遇到了你。朕的江山是朕的,你也是朕的。朕今晚——不许你走。”
叶凌虚的眼眶终于也红了。她伸出手,捧住了江御琼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臣不走。”她说,声音沙哑却坚定,“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走。”
江御琼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轻柔克制,而是一种彻底放开了的、肆意的、热烈的吻。像积压了半生的岩浆终于冲破了地壳,像被束缚了太久太久的鹰终于挣断了锁链冲入云霄。两个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烛台上的蜡烛燃到了尽头,最后跳了几下便熄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在帐幔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