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的寝殿,叶凌虚来过无数次。白日里她常在这里陪江御琼批折子、下棋、喝茶,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殿中的每一件摆设。可夜里留宿,这还是第一次。
寝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半,烛光将整个寝殿照得暖黄而柔和。紫檀木的拔步床上挂着烟青色的帐幔,帐钩上坠着两枚玉环,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床头的香炉里点着沉水香,幽微而绵长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散。
江御琼已经换了一身雪白的中衣,坐在床沿,散着头发,正用梳子慢慢通着发尾。那支莲花玉簪放在枕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姿态端方如常,像是一个人在完成每天睡前必经的程序。
可叶凌虚知道她不是真的平静。梳子穿过发丝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那是她在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叶凌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梳柄上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叶凌虚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她站在门边,没来由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平时进这间寝殿从不拘束,可今晚的脚步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宫人退下后,殿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声响,让她没来由地挺直了脊背。
“站在门口做什么?”江御琼头也没回,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进来。朕又不会吃了你。”
叶凌虚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她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杆竖在床边的长枪。她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看床帐,太刻意;看烛火,太假;看自己的手,太傻。最后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江御琼身上。
烛光里,江御琼散着发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宋人的工笔画。她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细腻的肌肤,在暖黄的烛光里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她执梳的手腕纤细而白皙,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瓷器上的暗纹。
叶凌虚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片肌肤上,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迅速移开眼睛,可耳根已经烧了起来。她是定国公,是镇国大将军,在千军万马前从不曾露怯。可此刻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寝殿里,在暖黄的烛光和幽微的沉水香里,她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江御琼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她。她看到叶凌虚僵直的坐姿和微红的耳根,忽然就笑了。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三分促狭、七分温柔。
“叶大将军,”她说,“你在朝堂上对着满朝文武指点江山,在沙场上对着数万敌军运筹帷幄,怎么现在坐在这里,倒像个被先生罚站的学生了?”
叶凌虚的耳根更红了。她抿了抿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臣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叶凌虚顿了一下,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不习惯在陛下寝殿里留宿。”
“慢慢就习惯了。”江御琼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几道银白的光线,像是谁在天上画下的五线谱。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叶凌虚的肩头,“阿虚,你看着我。”
叶凌虚抬起头。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烛火在她们的眼眸中跳动着,像是在替她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江御琼低下头,吻在了叶凌虚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雪地里的羽毛。叶凌虚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她能感觉到额头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柔软的,湿润的,像一个封印,盖在了她的灵魂上。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浑身的血液都在往那一点涌去。
然后那个吻离开了她的额头,移到了她的眉梢。然后是她脸上的那道旧伤疤,从眉梢斜斜延伸到颧骨。江御琼的嘴唇沿着伤疤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往下,每一寸都吻得极慢极轻柔,像是在用唇描摹一件稀世的瓷器。
叶凌虚的呼吸开始乱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指节泛白。她想说“陛下,这道疤不好看”,想说“臣的脸不值得陛下如此”,想说很多话,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压在了胸腔里,化作了急促的心跳。
江御琼的唇停留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梦呓,带着一丝微微的哑:“阿虚,这道疤,是你为了我留下的。每一道都是。我不觉得它难看。我觉得它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印记。是别人没有的,只有你我之间才有的印记。”
叶凌虚闭上了眼睛。她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烫,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她咬着嘴唇,把那东西逼了回去。可下一个吻落在了她的眼皮上,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唇角。她的防线在那个吻落在唇角时彻底崩溃了。
她伸出手,一把揽住了江御琼的腰,将人紧紧地按进了自己怀里。动作不算温柔——她握了二十多年剑的手做不来太细腻的事——可江御琼没有挣扎,只是顺势靠在她身上,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叶凌虚低下头,把脸埋在江御琼的发间。那头发上有龙井茶的清香,有沉水香的幽微,还有她用了半辈子的桂花头油的甜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剂浓烈的陈年佳酿,让她整个人都醉了过去。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味道都吸进肺里,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在身体里。
“殿下。”她哑着嗓子说。
“叫我什么?”
“……阿琼。”
这个名字,她憋了二十六年。
从她八岁入宫做伴读起,她就是“叶姑娘”、“叶姐姐”、“阿虚”、“叶将军”、“定国公”。而那个五岁的小公主,永远是“殿下”、“二公主”、“陛下”。二十六年来,她从未叫过她的名字。即使在无人处,即使在心里。
现在她终于叫出来了。那两个字从舌尖滚落,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块巨石落了地。她发现这两个字比她想过的任何声音都好听。
江御琼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眼眶微红,可嘴角在笑。那笑里有二十六年的等待,有终于等到的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再叫一次。”她说。
“阿琼。”
“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