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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冻死君与臣(第3页)

江御琼在椒房殿中接的旨。她跪在地上,听着内侍念完圣旨,然后从容起身,说了句“儿臣领旨”。她的面上没有得意,没有狂喜,甚至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她只是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对着长公主陵寝方向的窗户。

寒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鬓发。她望着长公主陵寝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长姐,这是第一个。”

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把那件素色的宫装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钟楼上的钟声响了,悠长而沉郁,一声接着一声,传遍整座宫城。

叶凌虚在将军府中接的旨。她跪在地上,听完了整道圣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传旨太监念完之后,她起身,让管家送客,然后独自回了书房。

书房的案头上放着一封没有写完的信。信的抬头是“父亲大人”——她的父亲,上一任镇国大将军,三年前病逝于任上。叶凌虚坐到案前,提起笔,继续写那封写了好几天的信。

“……太子已废,长公主之仇报其一。朝中大局尚稳,陛下虽怒,未失理智。蜀王殿下在封地按兵不动,暂无异常。女儿在京中一切安好,伤势已愈大半,勿念。”

她停了一下笔,墨汁在笔尖凝聚,眼看就要滴下来,她提腕悬住了。她想写一句关于江御琼的话,却不知道该写什么。说二公主很好?说她们的计划正在一步一步实现?说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小姑娘了?这些话写出来太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羽毛,承载不了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最终她只是写道:“二公主亦安。”

然后搁下笔,将信封好,交给门外的亲卫。

“快马送往父亲墓前。”她说,“焚了。”

亲卫一愣,却没有多问,双手接过信,转身便走。叶家的兵,从来不问为什么。

叶凌虚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什么人的手指。太子倒台了,可棋还没有下完。禁军正在重新整饬,京营的控制权正在一点一点转移到她手中。朝堂上太子党留下的空缺需要填补,那些位置不能让给别人。还有皇帝——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人敢说。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开始。

冬至那天,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比初雪更猛,鹅毛般的雪花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将天地万物都覆成了一片茫茫的白。城里的穷人们挤在粥棚前排队领粥,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空气里。有钱人家则忙着挂灯笼、贴窗花,准备过冬节。御膳房里蒸了一笼又一笼的饺子,香味飘得满宫都是。

按惯例,冬至日宫中设家宴,皇室宗亲齐聚一堂。可今年的冬至家宴,气氛格外微妙。

太子不在。蜀王也不在。少了两个最重要的人,宴席上冷清了不少。可更微妙的是,二公主江御琼的席位被安排在了仅次于皇后的位置,比几位亲王还要靠前。这个安排让在场所有宗室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太子倒了之后,二公主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

太子被废后,立储的问题成了满朝关注的焦点。皇帝膝下成年皇子中,蜀王被太子打压多年,已在封地经营得根深蒂固,其他几位皇子要么年幼,要么资质平庸,难当大任。朝中已有大臣上奏请皇帝重新立储,这些奏折中不乏提到蜀王的,可皇帝始终没有表态。奏折递上去,全都被留中不发。

宴席上,江御琼从容应对着各方投来的目光,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她给皇后敬酒,给几位年长的亲王夹菜,甚至还替年幼的皇弟擦了擦嘴角的菜汁。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清高。

皇后王氏坐在她身边,沉默了很长时间。自从长公主死后,她就很少在公开场合开口说话了。她看江御琼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有感激,因为江御琼替她的女儿报了仇;有戒备,因为她隐约感觉到这个二公主不简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透过江御琼在看另一个人。

“阿琼。”宴至中途,皇后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母后。”江御琼侧身应道。

“本宫听说,太子被废之前,曾想把你送去草原。”皇后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手中的酒杯晃了一晃,“和当年绮年一样。”

“是。”

皇后沉默了一瞬。她的手紧紧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你是怎么忍下来的?”她问,声音里有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涌动,“他是你的亲哥哥,他要送你去那种地方,你……你怎么忍得住不对他动手?”

江御琼垂下眼帘,声音温和而平静:“母后,儿臣不是忍。儿臣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皇后看了她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感叹,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比绮年聪明。”她说,眼眶忽然红了,“绮年那孩子……太傻。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受了委屈也不肯说。本宫当年若是像你这样,或许她就不会……”

她没有说完。可江御琼听懂了。皇后是在后悔——后悔当年没有在长公主被送去和亲之前,就替女儿拼一把。那时候皇后选择了顺从,选择了以大局为重,选择了做一个端庄贤惠的国母。结果她的女儿死在了草原上,死在无数的屈辱之后。这是她心里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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