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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冻死君与臣(第2页)

“阿虚,你教过我一句话。”她说,“你说,在战场上,最重要的不是自己有多强,而是让敌人低估你。”

叶凌虚微微一怔。她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一年江御琼十二岁,在练武场上被她连摔了七次,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牙爬起来问她,阿虚,我怎么才能赢你。她想了想,说,殿下现在还赢不了我,但殿下可以让别人以为你赢不了他们。让敌人低估你,就是最好的武器。

那时候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江御琼记了这么多年。

“太子这些年顺风顺水,唯独在我这儿,他从来不觉得我是个威胁。”江御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落雪,“他觉得我只是个公主。公主嘛,迟早要嫁人的,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了,翻不起什么浪。他防的是蜀王,是父皇的猜忌,是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老臣。他从来没防过我。”

她顿了顿,端起茶壶给叶凌虚续了一杯。碧绿的茶水从壶嘴流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入杯中,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所以他输了。”

叶凌虚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水。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一些在她心里藏了很久的话。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椒房殿里安静极了,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这种安静让她觉得很安心。在草原上打仗的时候,她睡不好觉。不是怕敌人夜袭,就是被风声吵醒。可每次回到这里,坐在这把椅子上,闻着茶香和熏香混合的气息,她就会觉得浑身松弛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盔甲。

“阿虚。”江御琼忽然唤她。

“嗯?”

“谢谢你。”江御琼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茶盏里的雪,“谢谢你回来。”

叶凌虚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江御琼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运筹帷幄的冷静,没有算无遗策的精明,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那种温柔她见过很多次——五岁的小公主把暖炉塞进她怀里的时候,十五岁的少女在城墙上朝她挥手的时候,十九岁的年轻女子在长街中央策马立着的时候。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目光。

叶凌虚想说“臣应该的”,想说“殿下不必言谢”,想说很多冠冕堂皇的话。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低下头,端起茶盏,把那杯已经不烫的茶一饮而尽。茶水入喉,带着微微的苦涩,和回甘。

“应该的。”她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怕被风吹散。

窗外,雪还在落。纷纷扬扬,无休无止。

十一月,三司会审正式开庭。

这场审讯持续了整整七天,轰动了整个京城。大理寺衙门外每天都有百姓聚着等消息,说书人甚至在街边支起了摊子,把每天审讯的最新进展编成段子现场开讲。每一场审讯都有新的证据浮出水面,每一份供词都指向更深层的黑暗。从太子詹事贪墨军饷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查,像剥一颗洋葱,每剥一层都辣得人睁不开眼。

第一层:詹事贪墨军饷,数额巨大,证据确凿。第二层:贪墨的银子流向了东宫的秘密金库,账本上有太子亲笔批示。第三层:秘密金库的银子被用于收买朝臣、贿赂边将、豢养私兵。第四层:豢养的私兵有多少、藏在何处、效忠何人。

当审讯进行到第五天时,周禄被带上了公堂。

那个被太子杖责二十棍逐出东宫的内侍,穿着囚衣,身形枯瘦,可精神状态却比所有人都预想的要好。他的目光扫过公堂上的每一张脸,然后落在了坐在旁听席上的太子身上。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那种平静让太子脊背发凉——只有准备赴死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平静。

周禄跪在大堂中央,将太子的罪行一桩一桩地供述出来,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东宫的秘密账本藏在书房密室第三块地砖下,收买禁军副统领李崇的账目记在账本第三十七页,豢养私兵的地点有三处,私兵总数至少八百人。每一桩都有时间、有地点、有参与者的姓名。他一边说,刑部的书吏一边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太子坐在旁听席上,面色铁青,扶在椅背上的手指捏得指节泛白。他死死地盯着周禄,目光几乎要把那个佝偻的身影烧穿。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在他身边伺候了六年的奴才,那个被他随随便便用一顿板子赶走的狗东西,竟然有朝一日会坐在公堂上,将他的秘密一件一件地掀开,像掀开他皮肤下的血肉。

他更想不到的是,把周禄推上公堂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深宫里安静地修剪一盆菊花,面上带着从容的微笑,像一个不问世事的闺秀。

周禄的证词,加上从太子书房密室里搜出的账本,彻底击穿了太子的防线。账本上记着的内容触目惊心——六年来太子党通过贪墨、受贿、卖官鬻爵等手段获取的银两高达两百万两,被收买的朝臣和将领不下百人,分布在从京城到地方的各个层面。这本账本,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审讯结束后,三位主审官连夜入宫,将案卷呈交给了皇帝。

皇帝江衍看着那份厚达数百页的案卷,沉默了整整一夜。御书房的灯亮了一宿,值夜的内侍看见陛下的影子一直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许在想他那个被送去草原再也没回来的女儿,也许只是在想,这江山,他还能守多久。

第二天一早,圣旨便颁下了。

太子江承佑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豢养私兵,罪证确凿,废为庶人,幽禁冷宫,终身不得出。东宫一党全部清洗,詹事、少詹事等核心党羽革职拿问,外围从犯贬官外放。禁军副统领李崇以谋逆罪论处,革职下狱,秋后问斩。禁军正统领因失察之咎被罚俸一年,留用查看。

圣旨传遍京城的那一刻,无数人松了一口气,也有无数人彻夜难眠。那些与太子有过瓜葛的官员们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而那些一直被太子打压的人,则像是终于拨云见日,看见了久违的青天。

而在这场席卷朝堂的巨大风暴中,有两个人始终站在风暴眼的正中央,平静得近乎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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