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是货船冰冷的舱板,不是K-11布满灰尘的实验台,是一张真正的床。床垫偏硬,枕头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被子是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棉布。他在意识完全回笼之前先感知到了周围的环境——医疗监测仪的低频嗡鸣、空气净化系统的气流声、走廊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是组织在苍蓝星的安置点医疗室,他来过一次,认得这里的消毒水品牌。
然后他发现自己握着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阎舟的手。阎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平稳——睡着了。这个姿势对一米八几的哨兵来说肯定不舒服,但他没松手。沈惊澜动了一下手指,阎舟立刻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那种从睡眠状态直接切换到战斗状态的醒来,瞳孔在零点几秒内完成聚焦,另一只手已经本能地摸向腰间配枪的位置。然后他看清是沈惊澜在动,瞳孔放松,手从枪套上移开。
“……你醒了。”阎舟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你在这里趴了多久。”沈惊澜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开。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阎舟没回答。沈惊澜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监测仪屏幕,上面有陪护人员的签到记录。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回头看阎舟。他昏睡了将近十六个小时,而监测仪的陪护签到记录显示,这十六个小时里每隔十五分钟有一次手动签到,同一个ID——临时授权,绑定的是阎舟的身份芯片编号。
“……你把签到系统设成每十五分钟提醒一次?”
阎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惯常模样。“医疗组说你需要持续监测,护士人手不够。”
“所以你就在这儿坐十六个小时。”
“我睡过了。”
“趴床沿算睡觉?”
阎舟没接这句话。他起身从床头柜上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温水,把吸管插好,递到沈惊澜嘴边。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这十六个小时内反复做过很多次。沈惊澜接过水杯,指尖碰到阎舟的手指时停留了一秒。阎舟的手指粗糙但温热,和他自己偏凉的体温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的精神图景现在怎么样。”阎舟问。
沈惊澜闭上眼做了个快速的精神力自检。走廊还在,但结构稳定了很多,那些门全部关着,没有声响,走廊尽头不再是黑暗——那里亮着一盏灯,阎舟的精神力像一道稳定的背景辐射,持续透进来。不算强度多高,但持续存在,告诉他这里有另一个人。
“比之前好多了。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被分类归档了,不再往外涌。你在我核心深处留的那些东西——像一个精神力锚点。我现在能分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我自己的。”
“那就好。”
“阎舟。你替我扛了多少。”
“不多。”
“你左臂的伤还没好,又强行开启精神核心对接。监测仪上你的精神力波动曲线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是偏高状态——你把自己的核心当成泄洪区,帮我把创伤记忆全排进去了。你自己的精神图景承受了多少压力?”
阎舟把椅子拉近一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过了片刻才开口:“你的走廊塌了会连我一起塌。别跟我说你不让我扛。”
沈惊澜没有回答。因为他说不了。阎舟把话说得简单粗暴,但沈惊澜很清楚那些被别人记忆的碎片撞进陌生的精神核心有多痛——不仅是精神层面的压力。他放下水杯,忽然抬手按在阎舟左胸——紧身背心下是稳定的心跳,沉稳有力。他隔着衣服摸到那个位置,不是心脏正上方,而是心脏往内侧偏一点,靠近胸骨的地方。萧言在K-11指给他看过:零号病人被植入核心碎片的位置。
“你以为我有实验体编号才需要你分担。但阎舟——你被植入过核心碎片吗。”
阎舟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不确定。帝国关于他的档案里没有记录过任何类似植入的章节,但他最后一次任务的精神图景共鸣,让所有人死在撤离舱里,而他自己活了下来——这种精神共振波的作用方式和萧言描述的核心植入实验在原理上高度相似。帝国可能从来没给他做过直接手术,但他们把他放在另一个污染源旁边,看两个污染源之间会产生什么后果。他就是他自己的第698次实验。
沈惊澜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他收回手,没有追问,这次主动握住了阎舟的手背,拇指关节轻轻蹭过那个刚才按过的位置。然后他低头戴上假抑制环,起身从床边叠好的衣物里挑了件干净的外套。
“走吧。你守了我十六个小时,该去处理那二十二个人了。”
阎舟看着他的动作,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确实不需要人扶了。“医疗组说你应该再观察一天。”
“医疗组说,还是你说?”
“医疗组说的。”
“你把原话复述一遍。”
“……医疗组说建议继续观察,但病人如果不听医嘱,需要确保不要过度使用精神力。”
“后半句是你加的。”沈惊澜整了整袖口,眼底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意,“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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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点设在苍蓝星北城区一栋由旧仓库改造的建筑里,离锈钉酒馆只有两条街。组织在两年前以温岭的名义盘下了这栋建筑,改造成隐蔽的医疗中转站,用来收容从帝国辖区逃出来的觉醒哨兵和向导。萧言带着二十二个人被安排在一楼和二楼的大通间里,每个通间被隔成了小隔断,有独立的床铺、储物柜和简单的医疗器械。条件不算好,但从K-11密闭的铁门到有床帘的通铺,对这些人来说已经是不可想象的奢侈。
沈惊澜走进一楼时,萧言正蹲在角落里和一个裹着毯子的年轻女人说话。那女人是314号,重度组之一,在K-11关上铁门前就因深度隔离产生了严重的人际接触排斥。她来到安置点后一直缩在墙角,不接任何毯子也不跟任何人对视。萧言蹲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杯水,也不说话,就静静地蹲着。他已经蹲了快两个小时。
“她还是不肯接?”沈惊澜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