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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我的门给你（第1页）

苍蓝星的航空港出现在舷窗视野里时，阎舟正在给左臂换药。烧伤的焦痂已经被沈惊澜用医疗凝胶处理过，边缘开始结痂，但动作稍大还是会渗出血珠。他用牙咬着一截绷带，右手用力一扯，把伤口重新裹紧，然后放下袖子遮住。

“你那个包扎方式不对。绷带缠太紧会影响淋巴回流，肿得更厉害。”沈惊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舱壁上，半睁着眼睛看他的动作，“而且你不用牙咬绷带，旁边就有剪刀。”

阎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扯得歪歪扭扭的绷带结，没拆，也没解释为什么不拿剪刀。把医疗包扔回柜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疼，但不影响动作。

货舱里的二十二个实验体正在做降落前的准备。萧言挨个帮他们系好安全带，有几个不肯系，萧言就蹲在旁边一遍遍解释什么是降落、降落时会有震动、不是地震也不是爆炸。老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看不出任何不耐烦，好像他这辈子剩下的所有时间都可以用来蹲在这些人面前，重复同一句话。

“苍蓝星航空港有我们的人接应。”沈惊澜走到驾驶舱旁边，调出通讯面板看了一眼，“温和派的联络员已经安排好了临时安置点。但有个问题——二十二个人的身份芯片要当场做，航空港的安检系统能识别假芯片，得用真数据伪装。老金在苍蓝星有一个专门搞这个的人，编号叫‘刀锋’，我们抵达后要第一时间去见他。”

“先把他们送进安置点。”阎舟说。

“然后呢。”

“然后你休息。”

“我没有——”

“你有。”阎舟的语气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不是命令的口吻，但比命令更难反驳，“你从K-11出来到现在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小时。你的精神力屏障已经薄到连你自己的心率都遮不住了。”

沈惊澜沉默了一下。他的精神力确实已经见底了，支撑到现在全靠意志力和一个还算可靠的哨兵在旁边分担。他没有办法在这件事上反驳阎舟，因为他确实在透支自己。

货船在苍蓝星航空港平稳降落。萧言带着二十二个人从货舱侧门下去，两辆组织安排的地面车已经在停机坪等着了。接应的人员动作专业，分三批让所有人上车，没有多余询问和多余的耽搁。苏小辞跟在萧言身后，回头看了阎舟和沈惊澜一眼。阎舟对他点了下头——没事，去吧。

目送车辆驶出停机坪后，沈惊澜沿着货船舷梯走下去。雨后的停机坪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港口塔台的蓝光，他的靴子踩在水洼里发出细碎的声响。老金的通讯频道在这时接了进来，把他和阎舟引向航空港C区——那是维修区后方一条不起眼的走廊，沿路堆满了废弃起落架和换下来的引擎外壳。空气中有浓厚的机油味，夹杂着旧橡胶被加热过的气味。

“刀锋”是个中年人，工作在货柜改造的地下工作室，十几台加密终端同时亮着，屏幕上滚动的都是身份芯片的底层代码。他已经提前收到了招呼，二话不说开始扫描二十二人的基因数据造底本。身份芯片一张一张从他手边递到沈惊澜手里，带着机器刚刚打印完的余温。

二十二张芯片全部造完时，沈惊澜正要把芯片收进密封袋，手指忽然在袋口边缘顿了一下。起初只是指尖发麻，他没有在意，但发麻很快蔓延到整个手掌，再到手腕，到小臂。他把密封袋塞到阎舟手里，后退一步扶住工作台边缘。眼前的终端屏幕突然变得模糊，不是眼睛出了问题——是大脑在处理视觉信号时出现了延迟和拖影。

“沈惊澜？”阎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但听上去像是隔了一层水。

沈惊澜想回答“没事”，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寻常的眩晕，而是整个人的存在感都在摇晃：好像身体是假的，声音是假的，周围所有感知都在剥离，只剩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翻涌上来。

温岭最后回头的一眼。静默在手术台上攒着最后一口气说“告诉萧言，我没有怪过他”。苏辞倒在酒馆地板上，手还伸向吧台暗格的方向。二十二人中有人缩在K-11角落反复抠同一块墙皮，抠到指甲剥离也不停。还有阎舟——暗金色瞳孔的阎舟，站在焦土中央握着断刃，浑身是血，抬头看着他，问他：你也是来定义我的吗。

太多了。

二十二个人的创伤。两年的忘川病人。温岭。静默。苏辞。阎舟。所有被他反向吸收的记忆同时反噬，像二十二面碎裂的玻璃一起扎进他精神图景深处。那个无尽走廊在剧烈震动，走廊两侧的门一扇接一扇被撞开，每一扇门背后都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在用痛苦的姿势喊叫。他想堵住耳朵，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声音在自己的脑子里。

他站不住，膝盖软下去，眼看就要摔在满是机油的工作台旁。阎舟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了他——不是为了逞英雄，是因为这艘货船从K-11载出来的所有人里，沈惊澜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叫过苦的人。现在他在阎舟怀里发抖，冷得像一块从冰柜里取出来的铁。

“沈惊澜！”阎舟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那层水膜，“看着我！看着我——”

沈惊澜的眼眶里全是血丝，不是充血，是精神图景内部的破裂折射到了视觉神经。他拼命想聚焦在阎舟脸上，但那些别人的记忆一次又一次把他拖回去。他的嘴唇在动，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深渊里挣扎着往上爬：“……阎舟，她们的记忆太满了……我装不下……装不下了……”

阎舟抱着他，感觉到他的精神力正在失控地往外泄，像一面碎裂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在反射着不属于他的痛苦。刀锋在旁边说了一句话——“他这是精神图景反向吞噬，不做干预的话几分钟内就会永久损伤”。阎舟根本就没有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他已经把沈惊澜打横抱起来，推开工棚后门，走进了维修区后面一间没有窗户的废弃休息室。他把沈惊澜放平在地上，脱掉外套垫在他脑后，然后跪在他身侧，摘掉了自己手腕上的抑制环。

“你说过，你精神核心里的那扇门是开给我的。”阎舟双手撑在沈惊澜头部两侧，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这是两个人能做的最直接的精神链接姿势。没有犹豫，没有征求意见——因为沈惊澜已经没有意识回应他了。阎舟闭上眼，调动精神核心里那团暗金色的能量，朝沈惊澜精神图景深处那扇门撞了过去。

轰——

两个精神核心的对接在无声中爆发出的震荡，把休息室里的灰尘从天花板上震落下来，细密地飘在他们周围，衬着港口区那盏随时要坏掉的旧灯管，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截一截地点燃。

阎舟以前进过沈惊澜的精神图景。第一次是暴走后被沈惊澜拉进去，被动触碰了那团被锁死的核心，看到焦土和断刃；第二次是后来几次精神力共鸣时短暂进入，每次都停在走廊那扇门前。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被拉进去的，这次他是自己撞进去的。而且这次他不仅进了沈惊澜的走廊——他还把自己的核心带进来了。

走廊在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