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K-11的过程比预想中安静。
阎舟最后一个登上货船。舱门在他身后合拢,将K-11走廊里闪烁的红色警报灯隔绝在外。他靠在舱壁上,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烧焦的军装袖口和凝固的血块粘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扯得生疼。但他没有去找医疗包,而是站在舱门口,用那双已经恢复深灰色的眼睛扫过货船拥挤的货舱。
二十二个实验体挤在原本用来装货的空间里。萧言和苏小辞正在给他们分发毯子和饮用水,动作轻得像在照顾易碎品。那些人——那些被帝国关在地下三层几十年的人——有的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有的裹着毯子还在发抖,有的眼神空洞地盯着舱顶的照明灯,瞳孔被光线刺得发痛也不肯闭眼。他们太久没见过光了。不是怕光,是想多看一会儿。
沈惊澜靠在货舱另一端的舱壁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精神力在稳定二十二个实验体的过程中几乎耗尽,现在连维持基本的感知屏障都做不到——这意味着他无法再过滤外界涌入的信息,哨兵天生的嘈杂感知正在不加屏蔽地灌进他的大脑。但他没有倒下。他靠在那里,呼吸浅而急促,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阎舟穿过货舱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挡住从舱顶照下来的光。
沈惊澜感觉到光线变暗,睁开眼。他看见阎舟蹲在他面前,左臂袖子烧焦了,肩膀上有碎玻璃划出的细密血痕,颧骨蹭掉一块皮,头发里还夹着墙灰。他下意识抬起手,想用精神力去扫描阎舟的伤势,但这个念头刚产生就被阎舟按住了手腕。
“别用。你的精神力已经空了。”
“你的伤——”
“皮外伤。”阎舟把他的手放回膝盖上,“比你轻。”
沈惊澜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他现在连感知阎舟的心率都需要费很大力气,精神力枯竭到这种程度是第一次。他靠在舱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看着货舱里那些缩成一团的人。
“他们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对外界的感知已经退化了。”沈惊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那些刚被救出来的人,但更深层的疼惜被他藏在了语调底下。
阎舟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货舱。萧言正扶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慢慢坐到靠墙的位置,老人一直抓着他的袖子,说他认得这种金属地板,他以前走上去就会被电。萧言说那是旧实验室的地板,这里没有电,你看我走上去也没事。老人将信将疑地松开手,自己慢慢蹲下去,摸了摸冰凉的金属表面,然后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
苏小辞在给一个中年女人送水。女人接过水杯之后没有喝,而是放在鼻子前面,反复地闻。苏小辞说这是干净的水,可以喝的。女人点了点头,还是没喝。她从实验舱出来后一直在闻各种东西——毯子、墙板、自己的手指。苏小辞问她为什么要闻,她说她的编号是307,307号实验体被切除了部分嗅觉神经,她不记得自己还能不能闻到味道。刚才出舱的时候她闻到了一种铁锈味,那是她几十年来第一次闻到东西。她现在闻到水,感觉是甜的。她把水倒在手心,舔了一口,然后开始无声地流眼泪。
二十二人每一个人的档案都在阎舟脑子里:309号,幼年被植入定向恐惧记忆;311号,深度知觉被手术破坏至今未复;314号,长期单独隔离导致对人际接触产生排斥反应——就是那个缩在最角落不肯接毯子的年轻女人。阎舟没有刻意去记这些编号,但哨兵的大脑会自动把信息分类归档。他在档案室翻过的每一页都刻在脑子里,不需要沈惊澜那样靠反向吸收共感他人,也能一个个对得上号。
阎舟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自己在忘川疗养院活动区看到的那些下棋的哨兵。他们也是这样——眼神空洞,动作机械,嘴里念着别人听不懂的话。帝国把这些人关了一辈子,再扔给下一个机构处理,直到他们死掉或疯掉,然后假装他们从来没存在过。二十二个实验体,和他一样是被帝国制造又遗弃的人。他和他们之间就差一步——如果沈惊澜没有在流莺星等他,如果他没有在那个阴暗的走廊里主动伸出手——那他现在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他收回视线,发现沈惊澜正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沈惊澜问。
“没什么。”
“你在想如果没人来找你,你也会变成这样。”
阎舟没有回答。但沈惊澜不需要他回答,因为沈惊澜的精神力虽然空了,但感知一个人的情绪不需要精神力。他看了阎舟两年——先是看档案,然后是看监控画面,然后是看本人。他知道这个哨兵在面对自己的同类时会想到什么,他用不着猜。
“你不是他们。”沈惊澜说,“你也没有义务变成他们所有人的解药。能救多少是多少,其余的交给我来背。”
阎舟低下头,用没受伤的右手握住了沈惊澜搭在膝盖上的手。沈惊澜的手指很凉,还在微微发颤,被握住的瞬间颤得更明显了一点。他没有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