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但你已经背了太多。”阎舟说,“这次分我一半。”
沈惊澜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不是面具式的微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碰到心底最深处时才会出现的表情。很浅很浅,但阎舟看到了。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在管闲事吗。”沈惊澜的声音里带着虚弱的沙哑,但语气是轻松的,像两个从战场上刚退下来的士兵在分同一支烟。
“一如既往。”阎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也弯了一下。很轻很浅,但沈惊澜也看到了。
就在这时,货舱角落传来一阵压低的争吵声。
一个中年男人——阎舟记得他的编号是315,中度创伤组,精神图景里最深的碎片是一段被反复电击的记忆——突然抓住萧言的胳膊,声音急促而混乱。
另外几个实验体也跟着躁动了几分:有人开始来回摇晃身体,有人把手里的水杯捏变了形,还有人一直重复说他们会不会把我们送回——”话没说完就自己捂住嘴。
整个货舱的温度仿佛在十几秒内骤然下降。
沈惊澜松开阎舟的手,撑着舱壁站起来。他站得不太稳,但脸上已经戴回了那种温和的平静。阎舟扶了他一把,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朝人群走去。阎舟挡在他前面半个身位,走得并不快,但他的体型和步伐自然地替沈惊澜隔开了一道缓冲圈。
“他们以为我们会被转交出去。315号的记忆里有过三次转移经历,每次转移都会换一批看守,每一批新看守都比上一批更凶。”沈惊澜的声音压低到只有阎舟能听见。
“不用转到别的地方去。我来说。”
阎舟走到那中年男人面前。315号实验体看到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阎舟的体型和气质太像看守了。但阎舟没有继续靠近,他只是缓缓蹲下来,让自己和那人平视。他没有做过这种事,不擅长安慰人,想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递过去。
“我们不会把你们交给任何人。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编号,”他说,“只有名字。”
315号——真名叫魏远——愣愣地看着他,没有接那块饼干。但他的肩膀不再抖了。
萧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唇抿得很紧。他没有插话。他认识魏远已经几十年了,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熟悉到能背出魏远每次被电击后抽搐的时间长度。现在有一个不认识的人蹲在魏远面前,给他递一块压缩饼干,告诉他以后没有编号了。萧言把脸别向一边,蓄电灯在手边微微晃了一下。
沈惊澜在人群中间坐了下来。他的精神力已经不足以支撑正式的稳定屏障,但他还是释放了一层极薄极弱的精神力场,像一层纱一样轻轻覆盖在整个货舱所有人的身上。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让这层辐射状的微光告诉他们:我在这里。我是一个向导。有人在看着你们。没有危险。
货舱里的躁动慢慢安静下来。
苏小辞站在货舱门口看着这一切。他怀里的防水袋还装着从K-11带出来的档案,沉沉地压在胸前。他想起父亲苏辞在酒馆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机会遇到幽灵,告诉他,我找到零号了。父亲到最后谈论的都是任务、情报和责任,但他知道,父亲更想说的是——告诉幽灵,我没有后悔过。
那些挤在货舱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有人喝了一口水,有人裹紧了毯子,有人第一次把脸从膝盖之间抬起来,看着舷窗外的星海发愣。他们被救出来的第一个晚上,没有发生大规模的精神崩溃。沈惊澜靠着舱壁再次闭眼,呼吸渐渐平稳。这次不是昏迷,是真的睡着了。阎舟坐在他旁边,把他歪过来的头轻轻扶到自己肩膀上,然后抬头看着货舱对面舷窗外的星海。流莺星系的主序星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苍蓝星的航线上只剩一片沉默的深空。二十二个人在船舱里睡着了,沈惊澜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苏小辞抱着防水袋靠在萧言身边打盹,萧言没有睡,他提着那盏蓄电灯坐在所有人中间,守着。
阎舟看着萧言,两个人遥隔货舱的昏黄灯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两个都曾在帝国实验室里被拆解过的人对视——年纪差了至少三十岁,中间隔着上千次实验的编号,但一眼就懂了彼此。萧言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阎舟回了一个同样简短的动作。
货船继续向前。苍蓝星还在十四小时的航程之外,但这一刻,在这艘狭小的货船上,有二十二个人第一次在没有警报声的环境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