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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组织来人（第2页）

萧言摇了摇头，把水杯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

“对外界的接触反应比昨天好些，至少她现在不抖了。昨天刚进来时闻到消毒水味整个人都痉挛，现在能让我蹲在三步远的地方。——别操心她了，出来接一下你们的访客。”

阎舟抬头扫了一圈周围，感知到门外停泊的车辆、外面新增了四个人的呼吸频率。其中一个步态沉稳，呼吸频率偏快，心率偏高。紧张。但不像敌人。他看了萧言一眼，后者对他很轻地点了下头。

建筑后门停着一辆地面车，没有标识，车身溅满了苍蓝星灰绿色的泥浆。前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深色便装的中年男女，都是向导，精神力波动在正常范围内，没有携带武器。后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有些乱，像是一路小跑过来没来得及梳。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公文包的面料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但他最引人注目的是另一只手——机械义肢，右臂从肘关节以下是纯黑色的金属结构，手指灵活地握着一份纸质文件夹。这个人的呼吸节奏是所有人里最不稳定的，不是因为恐惧，是压抑的激动。

沈惊澜见到他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年轻男人一见他就要挤出一个笑，但第二秒绷不住，嘴角往下塌，一直塌到没法再塌的弧度。他把公文包和文件夹都塞给旁边的女向导，摘掉手套，露出仅剩的左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和他十几年前还是实习护士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季昀。你的手。”沈惊澜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精准刻度，只剩下本能的反应。他在K-11把二十二个人从铁门后拖出来时没有断过的冷静，在看到这个人残缺的右臂时裂缝初现。

“被帝国的抓捕队炸的。不碍事，组织给我配了最好的义肢，现在拧瓶盖比你还快。”季昀说着把义肢伸过去给他看，露出一排精密的关节结构，“先别管我的手——你活着在我面前，这才是我关心的。”他试图维持轻松的语调，但声音抖了一下，眼眶开始泛红，“苏辞牺牲了，温岭被带走了——我最后一个还能联系上的人就是你。我以为你也会在忘川被回收。”

沈惊澜没有回答，走上前一步，把季昀拉进一个短暂的拥抱里。季昀在接触到他肩膀的瞬间，极力忍住的眼泪终于淌下来。他之前从货船停机坪一路走过来时还想好了第一句话，想用轻松的语气对沈惊澜说“幽灵，你可真难找”。现在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呼吸急促地哽在喉咙里。

阎舟站在斜后方，只看了季昀一眼就垂下了视线。他从温岭的旧档案里读到过这个人——沈惊澜在忘川潜伏时，季昀是他与外界之间的情报枢轴，所有组织内部传来的星图、后勤药品调动、接头人变更记录，全部由季昀在帝国防火墙外一条一条重建链路再传进去。一条信息在当时的条件下可能要跑好几天，而季昀跑了几年，从没断过。

“这些年你替我挡了多少信息追查。”沈惊澜松开他，把他从脸到义肢仔细打量了一圈。

“挡了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带人来了。”季昀用袖子擦了一把眼角，重新接过文件夹打开，表情切换回专业模式的速度几乎和沈惊澜不相上下，“温和派现在能调动的医疗团队全部配到苍蓝星，领头的是黎明白导师亲自指派的向导医师，对实验体创伤恢复有经验。二十二个人分三批治疗，轻度组明天就可以开始适应性训练。”

“条件。”阎舟开口。

季昀转向他，没有绕弯子。“这位就是阎舟——S级哨兵，代号‘断刃’，目前在帝国通缉榜上赏金一千万。组织内部对您的态度分为两派：温和派认为您是证据链的核心证人以及觉醒哨兵的象征，应该受到保护；激进派认为您是组织最强的战斗资产，应该投入前线。我本人属于温和派，但我在来的路上收到一条不怎么温和的消息——激进派向据点联席会议正式提交了动议，要求将您编入突击序列，理由是‘污染源之间的共振能力足以改变战场态势’。”

“联席会议？我以为组织只有温和派和激进派。”

“以前是两派。现在有了具体的归属名——温和派与激进派在联席会议上各占席位，紧急决议必须两派同时投票。激进派上次政变行动被你们挫败后，纪恒失去了大部分追随者，但他在联席会议上还有残余席次。这次动议打的就是联席表决的旗号。”季昀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张纸质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条款，底部已经有人签过名，“动议是今天早上六点发到我的终端。联席表决日定在四天后。如果表决通过，他们会要求你立刻离开苍蓝星编入突击序列。如果你拒绝，他们会以‘违反组织战时条例’为由冻结对你的庇护资格。”

沈惊澜接过文件，目光从条款上方快速扫到底部签名——纪恒。他不认识这个人的字迹，但这个举动本身已经说明激进派在组织内仍然有决策层面的渗透力。他把文件放在膝盖上，抬眼看着季昀：“如果庇护资格被冻结，他在这里的身份就会变成非法滞留，中立星域有权引渡。激进派这是在借刀杀人——温和派要保护阎舟，激进派就要把他推到战场上。”

季昀压低声音：“还不止这样。我查了这份动议的提交时间——是在你们离开流莺星之后激活的。这说明有人把你们的行踪同步给了激进派。追踪源不是在苍蓝星，而是从内部的加密节点转出来的。换句话说——”

“叛徒还在据点内部。”沈惊澜替他说完。

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阎舟伸手拿起那张动议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文件的方式和看战术地图一样，每一行条款都在脑内被拆解成利弊得失、漏洞、可利用的程序瑕疵。

“……联席表决是什么流程。”

季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认真研究这个。“温和派和激进派各出三名代表，加上一位中立的监察席，共七人。简单多数——四票就能通过动议。”

“温和派有几个席位。”

“三席。算上中立监察席，我们最多能拿四票。但中立席不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中立席由各星域轮值代表担任，这次轮值的代表来自对帝国仍有依赖的边境星域，立场偏保守。也就是说，我们实际能确定的只有三票。”

“所以激进派只要能说服那个中立代表，就可以稳拿四票。”

“对。”

“那我三票就够了。温和派三票全部给我投反对，我不用去什么联席会议室，我就在这里。”

季昀看着阎舟。对方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把动议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条条款念了出来：“——‘如被要求交付的成员无法参加表决，可委托书面陈述作为替代’。只要我提交书面反对陈述，这份动议就没法强行要我走。”

“但这只是拖延。他们可以修改条款，再交下一次表决。”

“那就再拖。”阎舟把文件放回季昀手里，看向沈惊澜，“你觉得呢。”

沈惊澜接过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最后停在联席表决的日期栏——上面印刷的时间距离现在只剩四天。他的声音重新恢复平稳：“法律层面你处理得没错。但激进派不会只走表决这一条路。纪恒是第一批受训于帝国猎杀部队再叛逃的向导——他用帝国训练过的战术对付自己人，如果他发现表决这条路被堵住，他会换另一条更直接的路。”他转头示意季昀看窗外苍蓝星灰绿色的天际线，“我需要在表决日之前把二十二个人的所有治疗计划启动完，确保哪怕激进派派人上门，这些人也已经有基础的自我防御能力。”

季昀注意到沈惊澜说“我”而不是“我们”。他看了一眼阎舟，阎舟也注意到了。但阎舟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沈惊澜往走廊方向走的时候把外套递了过去。沈惊澜接过外套，在手臂刚套进袖子的半途中听见阎舟说：“你说过走廊归你，焦土归我。表决的事我去挡，但医疗计划你让我跟你一起做——不是替你做，是一起做。你现在回去休整，我替你去安置点查一遍轻度组的适应性训练进度，今晚一起复盘。”

他顿了顿，“我不是谁的战斗资产。我只是你的。但现在你的走廊里有我的门，你一个人去忙二十二个人，我会睡不着。公平吗。”

沈惊澜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把外套穿好，扣整齐。然后他伸出手，推开门让阎舟先走——通往安置区的过道。季昀在背后朝他们挥了挥手，让他们自己去忙，说自己要去给老金打电话补做两人的长期身份芯片。但两人走出去几步远时，沈惊澜忽然回头对季昀问了一句：“你之前说追踪源是从内部加密节点转出去的——可有具体的节点编号。”

季昀转回身，从文件夹底扯出一张临时打印的加密记录放在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把记录推过来。

沈惊澜低头看着那串编号，沉默了很久。编号前缀是温岭用过的旧加密层协议。他在忘川潜伏时最后一次接收温岭加密信息，用的就是这层协议。也就是说，有人用温岭的旧节点在内部继续活跃——而知道这个节点存在的人，整个组织不超过五个。

“这份记录不要给别人看。”他把纸条折起来收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