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言侧过头,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苏榆觉得他好像在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笑,是那种真正的、带着一点点得意、一点点狡黠、一点点“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笑。
“户部主事苏榆,从今天起,归监察司统一调配。”他说,“你的顶头上司,是我。”
苏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从三品的官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让她成为他的直系下属?从回春堂的账房,到监察司的临时差员,到户部的主事,再到监察司的下属——她好像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但这一次的起点,和上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有正六品的官服,有户部的印章,有监察司的差牌,有一个从三品的顶头上司,和一碗永远热着的、鸡汤底的馄饨。
“沈大人,”苏榆说,“你这是滥用职权。”
沈不言回过头,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不是滥用职权,”他说,“是知人善任。”
他走了。
苏榆坐在档案库里,面前是那碗还没喝完的馄饨,旁边是两个还温热的包子,对面是沈不言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子还在,但人已经走了。她端起馄饨碗,把最后一口汤喝掉,放下碗,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汁水丰盈,和监察司门口那家的一模一样。
她嚼着包子,翻开开国三年的账册,继续看。
正六品,户部主事,监察司直管。查六十年的陈年旧账。
打工人,新副本,开始了。
苏榆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档案库里很安静,只有她翻纸的声音、写字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算盘珠子声。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金色方框。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
苏榆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金色的方框。
方框里,什么都没有。但方框外面,是整个大梁朝的天下。
她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行行字迹:
“开国三年二月,军饷支出异常,待查。开国三年五月,工程款项无对应工程记录,待查。开国三年八月,税收账目与支出账目不符,差额三千二百两,待查……”
待查。待查。待查。
每一个“待查”,都是一扇还没打开的门。门后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藏着另一个荣王。
苏榆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她有钥匙。
炭笔、账册、和一颗永远不会被数字欺骗的心。
户部档案库最深处,有一个上了锁的铁柜。何书吏说,那个铁柜从大梁朝开国就锁在那里,钥匙早就丢了,没有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苏榆看着那个铁柜,看了很久。铁柜的表面已经生锈了,锁孔被铁锈堵死了,像是从来没有人打开过。
“何书吏,这个柜子,我想办法打开。”苏榆说。
何书吏扶了扶老花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铁柜,然后摇了摇头。“苏大人,这个柜子,在户部传了六十年。每一任主事都想打开它,但没有一个人成功过。”
苏榆走到铁柜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锁孔。铁锈很厚,但锁的构造很简单——不是那种复杂的暗锁,就是一把普通的老式铜锁。钥匙丢了,但锁本身还在。有锁,就能开。
“何书吏,借把锤子。”
何书吏瞪大了眼睛。“苏大人,这是户部的铁柜,您要砸了它?”
“不是砸,”苏榆说,“是开。”
锤子拿来之后,苏榆没有砸锁。她把锤子放在一边,从袖中取出那枚监察司的临时差牌,插进锁孔和锁体之间的缝隙里,轻轻一撬。铜锁用了六十年,金属已经疲劳了,锁体的接缝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差牌的边缘卡进裂纹里,苏榆手腕一转——
锁开了。
铜锁从柜门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何书吏张大了嘴巴,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