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打工人,不打无准备之仗。十二年就十二年。十二年之后,她也才二十八岁。在四大,二十八岁的高级审计师,正是最好的年纪。
苏榆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文卷。
开国元年的账目,用的是最原始的老式流水账,收支不分,科目混乱,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纸张发黄发脆,翻页的时候要极其小心,稍一用力就会碎。墨迹已经褪色了,有些地方只能看到淡淡的痕迹,像是纸上的幽灵。
她从第一页开始看。
不是逐字逐句地看——那会看死她。她在找异常。永昌票号的账目教会了她一件事:假账做得再漂亮,也会留下痕迹。而户部六十年的账目,如果里面有假账,一定比永昌票号的更粗糙、更明显、更容易被发现。因为六十年间的造假者,没有赵仲和那么好的账房。
第一天,她看了开国元年的前三个月。没有发现异常,但发现了一个问题——开国元年的账目里,有一笔支出没有对应的收入。不是假账,是真账没记全。打仗的时候,谁有空记账?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第二天,她看了开国元年的后九个月。发现了两笔对不上的账。一笔是军饷支出,金额大得离谱,但对应的征兵人数却很少。不是假账,是有人在报账的时候多报了人数——吃空饷。大梁朝开国第一年就有人吃空饷,这个传统还真是源远流长。
第三天,她看完了开国二年全年的账目。发现了五笔异常。其中一笔最明显——“修缮皇宫”支出八十万两,但开国二年根本没有修缮皇宫的工程记录。这笔钱去哪了?苏榆在纸上记下了日期和金额,准备以后交叉比对。
她在这座巨大的、沉默的、散发着霉味的坟墓里,一点一点地挖掘。像考古学家,像矿工,像那种明知道前面有宝藏、但不知道要挖多深才能挖到的人。
沈不言来过一次。
他站在档案库的门口,没有进来。苏榆抬头看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一直延伸到苏榆的桌案脚下。
“苏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第一把火,打算烧多久?”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调侃的味道。
苏榆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沈大人,你从三品的官,来正六品的主事这儿串门,不怕被人说闲话?”
沈不言嘴角动了一下。“监察司管的是监察,不是闲话。”
他走进来,站在苏榆身边,低头看她面前那摞文卷。他的目光在一页发黄的账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苏榆脸上,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和手指上的墨渍。
“你几天没睡了?”他问。
“没多久。两天。”
沈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案上。油纸包是温热的,打开,里面是两个包子、一碗还是热的馄饨。
“监察司门口那家的。”他说,“今天收摊早,我让他先做了。”
苏榆看着那碗馄饨,看着汤面上飘着的葱花和虾皮,看着馄饨皮薄得透明的边缘。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鸡汤底,和以前一样。
“沈大人,户部的账,比永昌票号的难查。”
沈不言在她对面坐下来——不知道从哪里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长案对面,就那么坐了。档案库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和满架满架沉默的文卷。
“难在哪?”他问。
“不是难在技术。”苏榆说,“是难在时间。六十年的账,每一笔都要核,每一笔都要比对。我一个人,做不完。”
沈不言看着她。
“我不是来帮你查账的。”他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皇上让我兼管户部监察。户部的账,从今天起,归监察司和户部共管。”
苏榆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共管。也就是说,她不是一个人在查。沈不言的人会帮她调档案、找资料、做交叉比对。她需要的每一份文卷,监察司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她的案头。她发现的每一个问题,监察司会跟进调查。
“沈大人,你这是——给我派了帮手?”
沈不言站起来,走到档案库的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是帮手。是下属。”
苏榆怔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