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榆拉开铁柜的门。
柜子里,只有一个东西。
一本账册。
比永昌票号的账册厚得多,也旧得多。封面的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纸张泛黄发脆,边角碎成了粉末,散在柜底,像一层薄薄的雪。
苏榆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账册,放在长案上,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毛笔写的,工整有力,笔锋锐利。纸张虽然残破,但墨迹依然清晰,像是昨天刚写上去的。
第一页最上面,写着一行字:
“大梁朝开国元年正月至永安六年四月,国库实收实支总录。”
苏榆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大梁朝开国元年,正月至永安六年四月。从开国到现在,全部的国库收支记录。
不是六十年。是比六十年更久。是整整一个王朝的账目。
她继续往下翻。
第一页,开国元年的收入。不是银两,是粮食、布匹、牲畜。打仗的时候,没有银子,只有物资。每一笔收入都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从某地运来粮食多少石;某月某日,从某地收缴布匹多少匹。不是数字,是历史。
苏榆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不是在看账,是在读一个王朝的童年。开国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每一粒粮食都要记账,每一匹布都要省着用。那些数字是粗糙的、简陋的、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但它们是真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
永安六年四月。荣王从户部转移最后一笔银子的记录。
数字是冰冷的,但数字背后的故事,不是。
苏榆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看着档案库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六十年的水渍,六十年的账目,六十年的王朝兴衰。
她想起荣王说的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她当时说不后悔。现在也不后悔。但她终于明白荣王那句话的意思了。他不是在威胁她,他是在告诉她——她查到的那些东西,只是冰山的一角。冰山下面,是整整一个王朝的烂账。而她,将成为那个把所有烂账翻出来的人。
这不是荣耀,这是诅咒。
但苏榆不怕诅咒。
因为她是一个打工人。打工人的天职,不是怕烂账,是查烂账。账越烂,越要查。查不完,就一代一代地查下去。直到所有的数字都清清白白,直到所有的真相都水落石出,直到每一个偷了银子的人都付出代价。
苏榆把那本账册锁进了铁柜里——换了一把新锁,钥匙她自己拿着。然后她重新坐下来,翻开开国三年的账册,继续看。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沙沙。
档案库的门口,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金色方框。
方框里,什么都没有。
但方框外面,有一个姑娘,坐在一堆烂账中间,低着头,握着笔,一笔一笔地写着。
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但稳稳当当。
像一颗钉在大梁朝账目上的钉子。
谁也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