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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静养河前心言(第3页)

“沈大人,”苏榆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回京城之后,我想吃馄饨。”

沈不言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被风吹散的碎发,看着她耳朵后面那道被树枝划伤的小口子。

“两碗。”他说。

苏榆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抬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苏榆和沈不言上了船。

船是一条中等大小的乌篷船,船身窄长,两头尖尖,篷是竹篾编的,刷了黑色的桐油,防水又防晒。船舱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张矮桌、两床被褥、和那个装满了证据的木匣子。灰衣小吏在船尾撑篙,那个穿黑衣的人坐在船头警戒。船上没有其他人,安静得只剩船桨划水的声音。

苏榆坐在船舱里,靠着被褥,看着船篷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运河两岸的景色和来时完全不同。来时她走的是陆路,看到的是麦田、土路、尘土飞扬的官道;回程走水路,看到的是水田、荷塘、低矮的瓦房、和在水边洗衣服的妇人。岸上有小孩追着船跑,跑了几步被大人喊回去了。有狗在岸边吠,吠了几声觉得没意思,摇着尾巴走了。

苏榆看着这些,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了。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在回春堂的账房里坐了半年,在监察司的耳房里坐了半个月,在湖州城的巷子里跑了一个晚上。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但坐在船上,看着运河两岸的景色,她忽然意识到——她不属于这里。这世上的一草一木,都和她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她是苏榆,是回春堂的账房,是监察司的临时差员,是一个会把“借贷必相等”挂在嘴边的异类。但她也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加班猝死的、名叫苏榆的注册会计师。

两个苏榆,在一个身体里,挤在一起,看着运河两岸的风景,谁都不说话。

沈不言从船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河上风大,喝了暖暖身子。”

苏榆接过碗,姜汤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吸了吸鼻子,一口一口地把姜汤喝完,把碗还给沈不言。

“沈大人,”她忽然说,“你觉得,一个人可以有两个身份吗?”

沈不言接过碗,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就是……”苏榆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你觉得你是这个人,但有时候你又觉得你是另一个人。两个都是你,但两个你不一样。”

沈不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你自己?”他问。

苏榆没有否认。

沈不言把碗放在矮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船身晃了一下,他的肩膀碰到船舱的木板,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苏榆,”他说,“我不在乎你是哪个人。我只知道,你能看懂永昌票号的账册,能从七百多万两银子里找出荣王的私兵账目,能从京城骑一匹八百文钱的瘦马跑到湖州,能从荣王府的追兵手里抢出证据。你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做了什么才重要。”

苏榆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矮桌上那个红木匣子——真正的那个,不是诱饵。红木匣子的漆面在船舱的暗光里泛着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红,像凝固的血。

“沈大人,”苏榆说,“回了京城,把这些东西交给皇上之后,你会怎样?”

沈不言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没有想过?”

“想过。”沈不言说,“但想也没有用。皇上怎么处置这件事,决定了我的下场。如果皇上选择保荣王,我就是那个‘挑拨天家骨肉’的罪人。如果皇上选择办荣王,我就是那个‘为国锄奸’的功臣。但不管是罪人还是功臣,我都还是我。”

苏榆看着他。

船舱里光线很暗,只有从船篷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光,像冬天夜里远处村庄的灯火。

“沈大人,”苏榆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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