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个。”沈不言把那封信推到苏榆面前。
苏榆低头看。
信是荣王写给焦南的。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是荣王亲笔。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永昌账目体系已按卿之设计全面铺开。永安元年至今,总计调拨银两一百八十万两,去向如卿所拟。江南之事,卿且安心,有孤在,无人能动卿分毫。”
苏榆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一百八十万两。不是七百四十万两,是七百四十万两中那笔“下落不明”的部分——一百九十多万两。荣王亲口承认,这笔钱是按照焦南的设计调拨的。去向如卿所拟——焦南不仅设计了账目体系,还设计了那一百九十多万两银子的最终去向。
这封信,是荣王亲笔。有他的私印,有他的笔迹,有他的语气。这不是赵仲和的口供,不是账册上的数字,不是任何人的转述——这是荣王自己的字,自己的印,自己的话。
苏榆抬起头,看着沈不言。
“沈大人,这封信送到皇上面前,荣王就再也无法抵赖了。”
沈不言没有回答。他伸手从匣子里取出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本账册。比永昌票号的账册薄得多,只有不到二十页,但封面上的字让苏榆的心跳再次加速——“永安元年至永安六年,调拨款项实录。”
她翻开账册。第一页,永安元年,第一笔调拨,金额五万两,去向写的是——“江南道湖州府,募兵。”
募兵。
苏榆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住了。
荣王在募兵。用从国库偷来的银子,在江南道招募私兵。一百九十多万两银子,不是下落不明,是变成了刀、枪、铠甲、军饷,变成了一个皇子挑战皇权的资本。
她继续往后翻。
永安元年,募兵支出,累计二十三万两,招募兵员数目不详,但按当时的市价,一个士兵一年的军饷加装备大约需要二十两银子,二十三万两可以养一千人的军队一年。
永安二年,募兵支出,四十一万两。
永安三年,募兵支出,五十八万两。
永安四年,募兵支出,六十三万两。
永安五年,募兵支出,七十一万两。
今年四个月,募兵支出,二十九万两。
苏榆在脑子里飞速加了一下——从永安元年到今年四月,荣王在募兵上的总支出,累计两百八十五万两。比那笔“下落不明”的一百九十多万两还多出了近一百万两。这说明荣王不止从永昌票号这一条渠道弄钱,他还有其他的资金来源。
两百八十五万两,按照每个士兵每年二十两银子的军饷加装备成本计算,荣王可以养一支一万四千人的军队,养整整一年。一支一万四千人的私兵,驻扎在江南道,而江南道是荣王外祖家的地盘,从官员到富商到地方豪强,全是他的人。
苏榆慢慢地合上账册。
她忽然明白了沈不言为什么要去城北大营调兵。他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防变。如果荣王在江南的私兵已经成势,如果荣王知道自己的罪行即将败露,他可能狗急跳墙,起兵造反。而京城,离江南太近了。
“沈大人,”苏榆的声音很低,“这些兵,驻扎在哪里?”
沈不言看着她的眼睛,说出了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名。
“太湖。荣王在太湖中的几个岛上屯兵,已经三年了。”
三年。从永安三年开始——和太医院那笔三十万两银子流出的时间完全吻合。荣王用那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开始在太湖上招募私兵、建造船坞、囤积粮草。
苏榆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周德茂。那个在永安三年被拉下水的药材商人,以为只是签个字、过个手,拿三千两手续费。他不知道,他的签字,成为了一座巨大冰山的第一块基石。她想起了焦南。那个设计了整套账目体系的人,在系统正式运转之前抽身离开,但他没有销毁证据,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这个红木匣子里。他不是为了自保,他是为了在最后一刻,把真相交到对的人手里。她想起了赵仲和。那个喝了二十年明前龙井的票号掌柜,死之前在她耳边说出了“焦南”两个字。他不是良心发现,他是在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她推向这个匣子。
她想起了沈不言。那个从三品的监察司长官,皇上的堂弟,在看到她走出侧门的那一刻,就知道她会去湖州。他没有拦她,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必须由不该做的人去做,才能做成。
苏榆睁开眼睛,看着沈不言。
“沈大人,你不是‘不拦我’。”她说,“你是在监察司侧门外安排了人,从我一出城就跟上我了。那些在湖州城包围焦家祠堂的火把,是你的人放的——不是荣王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