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小吏先钻了进去,苏榆跟在后面。涵洞里又黑又湿,水漫过她的脚踝,冰冷刺骨。她咬着牙往前爬,包袱背在背上,木匣子在包袱里硌着她的脊椎,每爬一步都像被人用石头砸了一下。
涵洞不长,大约十几步就到了尽头。灰衣小吏推开洞口的一丛杂草,先爬了出去,然后伸手把苏榆拉了出来。
城墙外面是一条河,河面上泛着月光,波光粼粼的。河岸边停着一条小船,船不大,刚好能坐两个人。船上还有一个穿黑衣的人,看不清面目,但看身形和姿势,也是一个练家子。
“上船。”灰衣小吏说。
苏榆没有犹豫,跨进小船。灰衣小吏跟在后面,解开缆绳,拿起船桨。穿黑衣的人在船尾撑篙,小船无声地离开了河岸,驶进了河中央。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苏榆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但她顾不上冷,她抱着包袱,看着湖州城的城墙在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黑线,消失在夜色中。
她出城了。
苏榆靠在船板上,闭上了眼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没有一处不冷,但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平静。
“苏姑娘,”灰衣小吏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很轻,“沈大人三天前就到了湖州。”
苏榆猛地睁开眼睛。
沈不言到了湖州?比她早到了三天?
“他在哪里?”
“在安全的地方。”灰衣小吏说,“他知道你会来。让我在焦家祠堂附近守着。今晚荣王府的人先到了,我本来要动手,但你比他们快。那个木匣子——”
苏榆把包袱从背上解下来,打开,露出里面的红木匣子。月光下,红木匣子的漆面泛着暗沉的光,铜锁在月色里微微发亮。
“在这里。”她说。
灰衣小吏看着那个匣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不再说话,专心划船。
小船在河上走了一个多时辰,绕过一片芦苇荡,钻进了一条窄窄的支流。支流的两边是高大的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像一道绿色的帘幕。小船穿过柳条,停在一个小码头上。码头上有一间小屋,屋子里亮着灯。
苏榆下了船,跟着灰衣小吏走上码头,推开小屋的门。
沈不言站在屋子中间。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比在京城时憔悴了许多。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冷冽的、锐利的、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河面下缓缓流动的暗水。
他看到苏榆的时候,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她满是血迹的手上,再移到她湿透的衣裳和散落的头发上。
他没有说话。
苏榆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
灰衣小吏和那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无声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沈不言走过来,从墙角拿了一条干净的布巾,递给她。
苏榆接过去,没有擦脸,没有擦手,而是先把包袱解下来,放在桌上,打开,把那个红木匣子取出来,推到沈不言面前。
“沈大人,”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找到了。”
沈不言看着那个红木匣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匣子拿起来,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铜锁是锁着的,没有钥匙。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极细的匕首,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开了。
他打开匣子。
匣子里有两样东西。
上面是一叠信件,用红绸带扎着,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沈不言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就着油灯的光看。
苏榆站在对面,看着沈不言的表情。
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冰冷,从冰冷到——一种苏榆从未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震怒”的东西。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愤怒的发抖。她把信件放回匣子里,闭上眼深呼吸了两次,才压住了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