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多万两。苏榆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飞速搜索那些“留存三号库”和“调拨他处”的记录。她在整理账册的时候确实看到了不少这样的条目,当时她把它们归类为“待查”,因为账册上没有提供足够的信息来确定最终去向。但她现在回想起来,这些条目的时间分布很不均匀——永安元年和二年很少,永安三年开始增多,永安四年和五年最多,今年四个月也有不少。
如果这些钱真的被用来养私兵,那荣王的野心就不仅仅是“多捞点钱”这么简单了。
“沈大人,”苏榆睁开眼,看着沈不言,“我需要重新审查‘留存三号库’和‘调拨他处’的所有记录。可能之前我漏掉了一些东西。”
沈不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忽然停了下来。
“苏榆,”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如果有一天,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苏榆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走。”沈不言说,“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门关上了。
苏榆站在空荡荡的耳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沈不言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他从三品,皇室宗亲,监察司长官,手里握着皇帝赐的尚方宝剑。什么样的事情,会让这样的人说出“走”这个字?
苏榆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卡片和纸张,看着墙上那张铺天盖地的资金流向图,看着右下角那行工工整整的结论性文字。
七百四十二万三千六百两。
这个数字,她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分毫不差。但这个数字背后的东西,她可能才刚刚开始理解。
不是银子。是人命。
不是一个人的命,是很多人的命。
苏榆拿起笔,翻到一张空白的纸,在纸的正中央写下三个字:“留存调拨。”然后在下面画了两个箭头——一个指向“重新审查账册”,另一个指向“追踪实物资产”。
她开始从头翻阅账册中所有“留存三号库”和“调拨他处”的记录。永安元年,只有两笔,加起来不到十万两。永安二年,四笔,不到二十万两。永安三年,突然增加到十二笔,累计六十五万两。永安四年,十八笔,累计九十万两。永安五年,十五笔,累计七十万两。今年四个月,六笔,累计二十五万两。
苏榆把每一笔的日期、金额、来源衙门、备注信息全部摘录出来,做成一张新的表格。然后她盯着这张表格看了很久。
这些“留存”和“调拨”的记录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备注栏的信息极其简略,没有对手方,没有用途说明,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短语,比如“转存备用”“调他处”“暂存待用”。
但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每一笔“调拨他处”记录的后面,都跟着一个两位数的编号——不是账册页码的编号,是另一种编号。这些编号的格式是统一的:一个字母加两个数字,比如“B12”“C07”“D21”。
苏榆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些编号,可能对应着另一个她没见过的账本——一本记录这些“调拨”资金最终去向的账本。换句话说,永昌票号的账册只是整个账目体系的第一层,赵仲和还有一本更深的、更隐秘的第二层账本,记录着那些“下落不明”的资金的真实去向。
那本账本,在哪里?
苏榆的脑子里闪过了周德茂说过的一句话。
“永昌三号库的地下,埋的不是银子。是账本。”
但那本地下的账本,她在地窖里见过——就是她现在手上正在看的这些。周德茂说的“账本”,就是这个。这说明周德茂不知道还有第二层账本的存在。
但赵仲和知道。赵仲和不仅知道,还一定把它藏在了某个更隐秘的地方——一个连监察司连夜搜查都找不到的地方。
苏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是赵仲和,她要藏一本比永昌三号库的账册更机密的账本——一本记录了所有“调拨他处”资金真实去向的账本——她会把它藏在哪里?
不能藏在永昌票号里,监察司一搜就搜出来了。
不能藏在家里,沈不言已经派人搜过他的家了。
不能藏在亲戚朋友那里,容易被牵连。
也不能销毁,因为这是赵仲和最后的护身符——如果他死了,这本账本就是他从坟墓里伸出来的那只手,能把拉他下水的人一起拖进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