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榆在心里把第三页的那些数字过了一遍——户部三百一十万两,工部二百四十万两,太常寺一百一十万两,太医院八十二万三千六百两。四个数字里,最大的是户部,但户部本来就是国库,银子从户部流出去,虽然性质严重,但并不意外。最小的是太医院,八十二万三千六百两,连总额的零头都不够。
但荣王的母亲——皇帝的宠妃——当初入宫之前,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
太医院。药材采购。宠妃的娘家。
苏榆的后背忽然出了一层冷汗。
皇上在第三页停了一盏茶的工夫,看的不是户部的三百一十万两,而是太医院的八十二万三千六百两。因为他在这八十二万三千六百两里,看到了自己枕边人的影子。
“沈大人,”苏榆的声音有些发紧,“荣王的母亲,现在还在宫里吗?”
沈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榆血液都凉了半截的话。
“贤妃。永安五年晋封贵妃。皇上的后宫现在是她主事。”
永安五年。焦南失踪的那一年。赵仲和开始大规模转移银子的那一年。也是——周德茂拿到那笔五万两封口费、开始躲藏的那一年。
苏榆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时间线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
永安元年,焦南来京城教赵仲和复式记账,系统设计完成。
永安元年下半年到永安三年上半年,系统试运行,小规模转移银子。
永安三年,太医院三十万两事件爆发,周德茂被拉下水。
同年,焦南从永昌票号辞职,回到湖州,在祠堂里藏了什么东西,然后消失。
永安四年,周德茂收到五万两封口费,没有离开,开始暗中调查。
永安五年,周德茂失踪——真正的失踪,连她的人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永安五年同一年,贤妃晋封贵妃,成为后宫之主。
苏榆睁开眼,看着沈不言。
“沈大人,”她说,“这个案子不能再等了。如果皇上那边有任何犹豫,荣王府会趁这个空隙把所有证据都毁掉——焦南的匣子、刘安的下落、十二家中间商号的账目。等皇上想清楚要动手的时候,什么都查不到了。”
沈不言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一口井。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但有些事情,不是查得快就能解决得了的。皇上需要时间想清楚,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人,不止荣王一个。”
苏榆的心猛地一沉。
不止荣王一个。
她忽然明白了沈不言今天为什么这么疲惫。不是因为在宫里站了太久,是因为他在皇上“细看”那四个数字的时候,看到了皇上眼里一闪而过的、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恐惧。一个皇帝,在自己儿子的贪腐案里,看到了恐惧。
那恐惧来自哪里?
来自贵妃。来自贵妃身后的江南盐商家族。来自这个家族在过去十几年里渗透进朝廷各个角落的人脉和势力。
荣王的钱,不只是从国库里偷出来的。那些钱,进了荣王的腰包之后,又流向了哪里?苏榆之前没有追问这个问题,因为她觉得那不是她的工作。但现在她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七百四十万两银子本身更可怕。
“沈大人,”苏榆的声音很低,“那些钱,荣王用在了什么地方?”
沈不言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警告,不是回避,而是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复杂的认可。
“一部分用在荣王府的开销上,养门客、养幕僚、结交朝臣。一部分流回了江南——荣王外祖家的盐商网络。还有一部分——”他顿了一下,“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苏榆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
七百四十万两银子,三分之一下落不明。那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是一笔足以养活一支军队的钱。
苏榆的手指发凉。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可能。荣王贪墨国库银两,不只是为了奢侈挥霍,不只是为了结交朝臣,而是为了——养兵。养一支不在朝廷编制内的、只忠于他个人的私兵。
“沈大人,”苏榆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个下落不明的部分,大概有多少?”
“你算出来的总金额是七百四十二万三千六百两。”沈不言说,“明确流向荣王府账房和裕丰商号的,大约五百五十万两。剩下的一百九十多万两,账册上写的是‘留存三号库’或者‘调拨他处’,但没有具体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