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你才十六岁。”
苏榆愣了一下。
“你才十六岁,”赵仲和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劝告,“你不该趟这趟浑水。有些事,不是账本上写得清楚的。有些数字,算得太清了,会要命的。”
苏榆的心跳加快了一点,但她没有后退。
“赵掌柜,”她说,“我已经在这趟浑水里了。从我替沈大人翻开永昌票号账本的第一页开始,我就出不去了。现在能让我全身而退的唯一办法,就是把这件事查到底——查到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翻案的程度。只有这样,那些想灭口的人,才不敢动我。”
赵仲和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榆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她没有离开,就站在观察口前,等着。
终于,赵仲和开口了。
“苏姑娘,”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苏榆要把耳朵贴在铁板上才能听清,“你查到的那些数字,都是真的。但有一件事,账本上没有写。”
苏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事?”
“永安元年之前,荣王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赵仲和说,“但那时候的手法不成熟,被人抓到过把柄。永安元年,有人教了他一个新法子——用复式记账做两套账,一套给朝廷看,一套自己留着。那个教他的人,姓——”
赵仲和的声音突然断了。
不是他停下来了,是有什么东西打断了他。
苏榆听到牢房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闷哼,然后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沈不言的反应比苏榆快得多。他一把将苏榆拉到身后,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刀。
“开门!”他朝看守喝道。
看守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打开牢门。
沈不言冲进去。
苏榆跟在后面。
牢房里,赵仲和倒在木板床上,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青紫,嘴唇发黑,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的嘴角,有一丝黑色的血。
沈不言蹲下来,掰开赵仲和的嘴,看了一眼他的舌头和喉咙,然后猛地站起来。
“中毒。”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有人在他的饮食里下了毒。”
苏榆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监察司的大牢。日夜有人看守。单独关押。
毒是怎么进来的?
她来不及想这个问题,因为赵仲和的情况正在迅速恶化。他的身体开始抽搐,眼睛翻白,嘴角的黑色血液越来越多,顺着下巴滴在白色的囚衣上,触目惊心。
“叫大夫!”沈不言朝看守吼道。
看守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苏榆站在床边,看着赵仲和的脸从青紫变成灰白,看着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看着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弱。
她什么都做不了。不懂医,不懂解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眼前死去。
赵仲和忽然停止了抽搐。
他的眼睛慢慢转向苏榆的方向,瞳孔已经涣散了,但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苏榆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赵仲和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但苏榆还是听清了他说出的最后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