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德茂当初的情况一模一样。
苏榆的手指凉了下来。荣王府的手段她不是第一次见到,但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发寒。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消失就消失了。而做这件事的人,坐在京城最豪华的王府里,喝着最好的茶,赏着最美的花,像一个没事人一样。
“那十二家中间商号呢?”苏榆问。
“已经在查了。”沈不言说,“但需要时间。京城十二家,江南还有至少八家,分布在全国各地。全部查完,至少需要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苏榆等不了那么久,沈不言也等不了。半个月的期限已经过了快一半,荣王那边不可能不知道监察司在查什么。每多过一天,证据被销毁、证人被灭口的风险就大一分。
苏榆咬了咬嘴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沈大人,我想见赵仲和。”
沈不言微微挑眉。
“你要见他?”
“对。”苏榆说,“现在。马上。”
沈不言看了她两秒,没有问为什么,转身走向门口。
“跟我来。”
监察司的大牢在地下一层。从苏榆那间耳房出来,穿过两道铁门,下一段很陡的石阶,再穿过一条长长的、点着油灯的甬道,才看到牢房的入口。
和想象中的阴暗潮湿不同,监察司的大牢很干燥,通风也很好,甚至没有什么异味。但那种被关在地下的压抑感,无处不在。墙壁很厚,厚到听不见任何外面的声音,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甬道里回响。
赵仲和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
牢房的铁门上方有一个方形的观察口,平时用铁板盖着。沈不言示意看守打开铁板,苏榆凑过去往里看。
赵仲和坐在牢房的木板床上,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他穿着囚衣——白色的粗布衣裳,没有系腰带,头发散着,没有束。四天前那个穿着月白色交领长衫、竹青色鹤氅、笑眯眯的赵掌柜,和现在是同一个人,但完全不一样了。他的脸在这四天里似乎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刀刻的沟壑。
但他听到铁板打开的声音时,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苏榆看到了——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温和的、笑眯眯的、像一个慈祥长辈一样的眼神。
“沈大人,”赵仲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是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又来看我了?”
沈不言没有回话,侧头看了苏榆一眼。
苏榆深吸一口气,说:“赵掌柜,是我。苏榆。”
赵仲和的目光从沈不言身上移到观察口上,看到了苏榆的半张脸。
他笑了一下。
“苏姑娘,”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茶室里聊天,“你帮沈大人把账都理清楚了?”
苏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赵掌柜,”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苏姑娘请说。”
“你儿子赵元朗,永安五年捐的官。三千两银子。这笔钱,是从哪来的?”
观察口里,赵仲和的笑容僵住了。
只是僵了一瞬,但苏榆捕捉到了。
“苏姑娘,”赵仲和的声音低了一些,“这是我自己的事,和案子无关。”
“有关。”苏榆说,“你的月俸加上分红,一年不到六百两。永安五年之前,你在京城没有其他产业。三千两银子,相当于你不吃不喝攒五年。但你儿子永安五年就捐了官——你永安元年到永安四年攒的钱,不够。”
赵仲和沉默了。
苏榆继续说:“赵掌柜,你不是一个贪财的人。你在永昌票号做了二十年,做到南城分号掌柜,你的本事足够让你在任何一家票号拿更高的薪水。但你选择留在永昌,替荣王做事。不是因为荣王给你的钱多,是因为你欠他的人情,或者——你有把柄在他手里。”
赵仲和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牢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赵仲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了软糯的江南口音,变得干涩、沙哑、像一张被揉皱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