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言端着那碗面走进来,放在长案唯一空着的一角。
“先吃。”他说。
苏榆没有客气,端起面碗就吃。面是鸡汤面,和监察司门口馄饨摊的汤底是一个味道——皮薄馅大,汤底是鸡汤熬的,飘着葱花和虾皮。她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一点也不像一个十六岁姑娘该有的吃相。
沈不言没有看她吃面。他在看桌上那些纸——苏榆画的资金流向图、分类总表、证据链索引。他看得很快,但苏榆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每一个数字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阅读要长得多。
苏榆吃完面,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沈大人,我从永安元年整理到今年四月。”她说,“五年零四个月,永昌票号经手的异常交易累计一千一百五十万两。其中明确流向荣王府的,累计七百四十万两。涉及户部、工部、太常寺、太医院四个衙门。涉及商号十二家。经手官员——至少二十人。”
她把那张总表推到沈不言面前,用手指点着每一行数字。
“永安元年,异常交易一百一十万两,荣王府占六十万两。永安二年,异常交易一百五十万两,荣王府占九十万两。永安三年,异常交易二百一十万两,荣王府占一百三十万两。永安四年,异常交易二百八十万两,荣王府占二百一十万两。永安五年,异常交易三百二十万两,荣王府占二百六十万两。今年四个月,异常交易一百二十万两,荣王府占八十万两。”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出来的。
沈不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总表移到资金流向图,从流向图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证据链索引。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榆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沈大人,”苏榆说,“这些还只是永昌票号这一条线上的证据。荣王府那边自己的账目、江南裕丰商号的账目、十二家中间商号的账目,都不在我们手里。如果要查实全部七百四十万两的最终去向,还需要调阅那些商号的账本,做交叉比对。”
沈不言抬起眼睛,看着她。
“你需要多久?”
苏榆想了想。
“给我一个月,我把荣王府的资金链从上游到下游全部理清楚。哪笔钱是从哪个衙门出来的,经过几道中间商,最后进了荣王府的哪个账房——一笔一笔,分毫不差。”
沈不言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墙上的影子在跳动,把两个人的轮廓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月太长了。”沈不言最终开口,声音有些低,“皇上给了监察司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必须交一份完整的案情报告。”
半个月。苏榆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工作量。荣王府那一边的账目、江南裕丰商号的账目、十二家中间商号的账目——全部调阅、梳理、比对、做证据链,正常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压缩到半个月,意味着她每天至少要工作十二个时辰的一半——不,是比一半更多。
“我做。”苏榆说,“半个月,我交报告。”
沈不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榆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深的、更难言说的情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交付什么。
“苏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知道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苏榆知道。
七百四十万两的贪墨案,涉及四个衙门、一个皇子、至少二十名官员。这份报告递上去的那一刻,大梁朝的朝堂就会天翻地覆。有人会掉脑袋,有人会流放,有人会被抄家灭族。而写出这份报告的人,会成为很多人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知道。”苏榆说,声音很平静。
沈不言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苏榆想了想,说了一句她以前在四大时经常对自己说的话:“账是假的,但数字是真的。假账可以骗人,但真数字不会。我只负责把真的数字写出来,至于这些数字会带来什么后果——那不是我的事。”
沈不言看了她很久,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接住了一块很重的石头。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榆,从明天开始,我让人给你送三餐。不许再吃烧饼。”
苏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弯了弯嘴角。
“谢谢沈大人。”
沈不言没有回应,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夜风吹散了。
苏榆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的账册和纸张,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