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那碗鸡汤面。
从她穿越到现在,从来没有人给她送过饭。陈鹤亭给她涨了工钱,青禾给她留了灯,但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在她忘了吃饭的时候,端着一碗面走到她面前,说“先吃”。
苏榆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不该出现的湿意逼了回去。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大纸,开始画第二版的资金流向图。
这一版,要比第一版更细、更全、更清楚。
要让皇帝一眼就能看出——七百四十万两银子,是怎么从国库流进荣王腰包的。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她伏案工作的影子。
那个影子瘦瘦小小的,但稳稳当当的,像一颗钉在纸上的钉子。
打工人,加班。
没有加班费,没有调休,没有五险一金。
但有一碗鸡汤面。
苏榆的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和昨晚一样缺了一角。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账册的封面上,落在她写满数字的纸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账本们,今晚继续。
三百万两不够,现在是七百四十万两。
苏榆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以她现在的速度,每天处理两年的账目,半个月刚好够把所有异常交易做成完整的证据链。然后她还需要两天时间写案情报告,一天时间做最终的核对和修订。
十八天。比沈不言给的半个月多三天。
但她会想办法把三天补回来。
打工人,不找借口。
苏榆在纸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行数字:
累计核查年限:五年零四个月。累计核查交易笔数:一千二百笔。累计核查金额:一千一百五十万两。其中异常交易金额:一千一百五十万两。异常率:100%。
这最后一个数字,意味着永昌票号的账目从永安元年开始,就已经是一本彻头彻尾的假账。没有一笔正常经营,没有一笔合规交易,每一笔银子都是官府的钱,每一笔钱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
苏榆看着这个“100%”,忽然觉得讽刺。
赵仲和花了六年时间,用复式记账法造了一本天衣无缝的假账。但最讽刺的是——这本假账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因为它记下了所有的真相。
只是真相被藏在借方和贷方之间,藏在科目和金额之间,藏在那些没有人看得懂的复式记账格式里。
但苏榆看懂了。
而这世上,能看懂的人,不多了。
她吹熄了油灯,靠在椅背上。
黑暗中,她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开始画荣王府的资金链全图。那将是她在这件案子上画过的最大的一张图——从四个衙门出发,经过永昌票号、十二家中间商号、江南裕丰商号,最终全部汇聚到荣王府。
七百四十万两银子的最终归宿,都画在一张纸上。
苏榆在黑暗中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打工人,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