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榆看着这个数字,眉头皱了起来。
一百六十万两。光是永安四年一年,就有价值一百六十万两的银子从官府的账面上消失,流进了永昌票号的地窖。而这些银子最终的流向,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百分之七十进了荣王府,百分之二十流向了江南裕丰商号,百分之十作为“留存”在三号库里。
永安五年。
这是苏榆看得最快的一年。不是因为账目简单,是因为她已经不需要再看细节了——她只需要确认模式。赵仲和的记账模式从永安元年到永安五年,几乎没有变化。每年都有异常交易,每年都有假采购真套现,每年都有大笔银子流向荣王府。金额逐年递增,手法逐年精细,但内核从来没有变过。
苏榆在总表上写下最后一组数字:永安五年,异常交易十八笔,总额三百二十万两。涉及荣王府八笔,累计二百六十万两。
然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所有的数字在自动汇总。从永安元年到永安五年,永昌票号经手的异常交易总额,已经超过了一千万两。涉及荣王府的部分,累计超过六百万两。
六年。一千万两。六百万两流向了荣王府。
苏榆睁开眼,看向长案上最后一摞账册——永安六年。
今年。还没有过完的今年。
她翻开第一页。
永安六年正月的第一笔交易,就是异常交易。借方科目“三号库”,金额三十万两,对手方“工部”,备注栏写着:“河道修缮款项,代收。”
正月、二月、三月、四月——苏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翻一页,心里就沉一分。永安六年虽然只过了四个月,但异常交易的金额已经达到了一百二十万两,其中荣王府占了八十万两。
按照这个速度,今年全年的异常交易总额将超过三百万两。
苏榆合上账册,在总表的最下面一行写下总结:永安元年至永安六年四月,永昌票号经手异常交易累计一千一百五十万两。其中流向荣王府的金额累计七百四十万两。涉及衙门包括户部、工部、太常寺、太医院。涉及商号包括江南裕丰商号、南城永昌票号等十二家。
她放下笔,看着这一行行数字,看了很久。
屋子里的光线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温暖的橘色。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苏榆的脖子酸得抬不起来,手指上全是炭笔的黑色痕迹,眼睛干涩得像进了沙子。
但她没有停下来。
总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要把每一笔异常交易的来源、去向、经手人、时间、金额,全部做成一份完整的证据链——也就是现代审计里所说的“资金流向图”。这份流向图必须清楚到任何一个不懂账目的人都能看懂的程度,因为最终要呈给皇帝看的。
皇帝不需要看懂复式记账,皇帝只需要看懂一张图——谁,从哪拿了多少钱,放进了谁的口袋。
苏榆拿起一张新的大纸,铺在案上,开始画。
她在纸的最上方写下“太医院”三个字,然后画一个箭头,指向“永昌票号”。在箭头上方写着“永安三年八月,三十万两”。从永昌票号分出三个箭头——一个指向“荣王府”,标注“十五万两”;一个指向“江南裕丰商号”,标注“十万两”;一个指向“三号库(暂存)”,标注“五万两”。然后从三号库又引出一个箭头,指向“周德茂”,标注“永安四年三月,五万两(封口费)”。
一条完整的资金链,从太医院出发,经过永昌票号的分拆和流转,最终分别进入了荣王府、江南商号和一个无辜商人的口袋。
苏榆看着这张越来越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在四大做审计的时候,她画过无数次这样的图——客户的核心资金链路、关联交易的隐藏路径、异常资金的最终流向。每一次,她都是这样一笔一笔地画,一条线一条线地连,直到所有的疑点都被串联起来,直到整个拼图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这幅拼图的最后一块,是荣王。
苏榆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荣王。皇帝的第三子。大梁朝最富有的皇子。永昌票号的实际控制人。
六年来,累计从国库和各衙门转移了至少七百四十万两银子,全部流入了他的私人腰包。
苏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多久,但桌上的油灯已经换了两次灯芯。她的肚子早就饿过了劲,现在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轻飘飘的感觉。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沈不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纸张和账册,又看了一眼苏榆的脸,眉头皱了一下。
“你一天没吃东西?”
苏榆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吃了烧饼,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她端起桌上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大口,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沈大人,我整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