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
“是天空在发光。”
“是她在发光。”陆清野的声音很轻。
江屿白转过头看他。陆清野的目光正从极光上移开,落在身后折叠椅上的沈溪身上。他把三脚架调好角度,把相机设为自动延时拍摄,然后转身从摄影包旁边拿起她的盲杖握柄,轻轻放在她手边。
“现在极光把雪地照成了绿色。你的围巾也是绿的。”
沈溪仰着脸,眼睛里映着极光的绿光。她的左眼能看到光——不是形状,不是细节,是那种淡淡的、像水彩颜料在清水里化开一样的绿色雾光。她握着铆钉的手指微微收紧。铆钉上的荧光粉吸收了极光的光芒,在她掌心发出极微弱的红光,和多年前那道只出现了十几秒的红色极光一模一样。
“江屿白,”她忽然开口,“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绿色。很多层绿色。边缘有紫色,中心在流动。像——不,我找不到比喻。”他的声音有一点哽咽,“沈溪,比喻不够。你的触觉画上丝绸拼成的极光,我摸过很多次。但现在我看到了。比丝绸更软,比河流更慢。它在移动,你画的丝绸是静止的,但它是活的。”
“它本来就是活的。我画的时候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它在动。丝绸的纹理模仿的是它流动的方向。你用眼睛看到的是真实,我用触觉画出来的是想象。现在你的真实和我的想象连在一起了。”
十一点五十分,距离跨年还有十分钟。极光进入最活跃阶段。整片天空被绿色光幕覆盖,光带开始从西北向东南快速流动,速度比开场时快了将近一倍。陆清野低头看了一眼极光监测APP——磁情指数冲到了今年的最高值。
“红色极光可能会出现。”
“什么时候?”沈溪把铆钉握紧。
“不确定。可能几分钟内,可能跨年的瞬间。”
江屿白把眼镜摘下来用围巾擦了擦镜片,再戴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将看到什么。他在论文里读到过红色极光,知道它的物理原理是氧原子在更高海拔与太阳风粒子碰撞产生的光谱跃迁,波长在630纳米左右,比绿色极光的557纳米更长更暗。但他从未亲眼见过。
零点整。
跨年的钟声从北极村唯一的钟楼传来,浑厚悠长,在零下四十五度的空气里传播得格外清晰。第一声钟响落下时,绿色光幕的顶端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红色光带,像有人在绿色绸缎上用最细的毛笔蘸了最红的颜料,轻轻地描了一笔。然后那笔红色开始生长——不是缓慢的,是炽热的、迅速的、像是在绿色光幕中燃烧起来。粉红色、玫红色、暗红色,层层叠叠地堆在绿色光带上空,边缘泛着极淡的紫色荧光。不到二十秒,红色已经布满了天顶的每一道缝隙,在流动的绿色光幕上方形成了一层薄的、半透明的红色光纱。它不再像一道笔触,而像一片正在呼吸的霞光。
江屿白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他在说话,但他自己没意识到。他在默念:氧原子630纳米,比557纳米更高更稀薄更罕见更美,教科书上不应该用“红色极光”四个字一笔带过,应该写一篇长诗。他不写诗,他这辈子只写过论文,但他现在脑子里全是诗的碎片。
“红色。”陆清野的声音很哑,但很稳,“极光上面的红色,比上次更亮,面积更大。它在绿色光幕上方展开,像一层薄薄的红色光纱。现在是粉红色,边缘有一点紫。它在流动——速度很快,方向是从西向东。”
沈溪把铆钉贴在左眼前方。她的左眼只能感知模糊的光雾,极光在她眼中是一片晃动的、亮晶晶的绿色雾光,红色极光在她看来是一团极淡极淡的暖色光晕。但她知道那片暖色是什么。她把手伸向旁边——陆清野握住了她的左手,江屿白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了她的右手。三个人的手在极光下握在一起。
“参宿四的红。”她说,“跟当年在北极村看到的一样。比当年更亮。我用铆钉摸到过这个颜色。”
“不一样。”陆清野说。
“哪里不一样?”
“上次只有十几秒。这次——”
他抬头看天。红色极光还在天顶燃烧,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没有减弱的迹象。绿色光幕在下方缓缓流动,红色光纱在上方不断展开新的层次,从粉红到玫红到暗红,像是一颗正在绽放的烟花被按下了慢放键。
“还在。它还在。”
江屿白握着她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他开口,声音不再发抖:“沈溪,我在美国做基因治疗研究,用的是AAV改良载体。那个载体是病毒改造的,病毒会把正常的RPE65基因递送到你的视网膜细胞里。我每天在显微镜下看它,看病毒如何侵染细胞、如何递送基因、如何让受损的感光细胞重新产生感光蛋白。但此刻我看到的是红色极光——氧原子在离地面两百公里以上的高空释放630纳米的光波。这是我第一次用肉眼看到我做研究的意义。不是数据,不是论文,是光。你把铆钉带到了极光下面,让我摸到了它——我从美国带回来的光是冷的,是显微镜下的荧光标记。你的光是热的。”
红色极光持续了将近三分钟才开始慢慢褪色。它从暗红变回粉红,从粉红变回极淡的红,最后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红色羽毛,缓缓融入绿色的光幕之中。沈溪把手里的铆钉举高,铆钉上的荧光粉吸收了极光最后一点余晖,在她指尖微微闪烁。
“它褪了。”她说。
“嗯。但下次还会再来。”陆清野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下次’了?”
“从你第一次告诉我,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六百四十年。”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年。”江屿白接道,“每年都可以来。我现在在国内,不用飞十三个小时了。”
沈溪把铆钉放回口袋,手指在里面碰到了小玻璃瓶和银杏叶碎片。她把这几年攒下来的护身符都带在身上——望远镜氧化铁的红色碎屑、北极村红灯笼下捡的松针、省城银杏叶、陆清野缝歪的扣子、江屿白寄回来的第一份论文复印件、林念念送的暖宝宝、郝姐给的防滑鞋套上的备用铆钉。每一个物件她都认得,靠触觉就能分辨。她把铆钉放在这些小物件中间,让它们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说好了。”她握着口袋里的参宿四铆钉,低着头轻轻笑了一下,“明年,后年,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