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完全褪去之后,夜空并没有暗下来。北极村后半夜的星空比任何时候都亮——没有月亮,没有光污染,银河从头顶横跨天际,像一条泼满了碎钻的黑色绸带。江屿白站在三脚架旁边,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捧起一把雪。
“陆清野,你记不记得高中有一年下雪,你在天文台门口站着,看操场上的雪?我路过操场,看到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当时想,这个人在看什么。”
“在看雪。”
“我知道你在看雪。但我想不通为什么你能站在那里看那么久。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在看雪。你是在看雪从天上落下来的样子。每一片都不一样。”
“你刚才看的不是极光吗?”
“极光也是雪。是天空落下来的雪。颜色不一样,速度不一样,但也是在落。一片一片地落,每一片都不一样。”他把手里的雪撒向空中,雪粒在零下四十五度的空气里没有散开,而是聚成一团落在雪地上。
沈溪从折叠椅上站起来,盲杖在栈道上敲了两下。江屿白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她把手搭在他手肘上,跟他并排站在雪地里。远处黑龙江的江面冻得结结实实,江面上覆盖的积雪在星光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
“江屿白,你以后每年都要跟我们一起来。”
“好。”
“你刚才说你在实验室看到的病毒载体是冷的。现在你看到的极光是热的。以后你看到的所有光都会是热的。”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往自己手肘上拢了拢。
“你在给我重新定义什么是光。不是波长,不是光谱,不是论文里的数据。是你握在手心里的铆钉,是陆清野凌晨揉的面,是郝姐那张触觉星空图上凸起的参宿四。这些才是光。”
“还有你自己。”
江屿白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手放回陆清野的掌心,退后两步,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借着星光,他坐在栈道边缘的雪地上,开始在纸上画下今夜的北极村:木栈道,红灯笼,折叠椅,三脚架,陆清野和沈溪并肩站在平台边缘的背影。他画得很快,笔触比在火车上时更果断,线条不再反复描绘。画完之后,他撕下这一页,折好,放进了自己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
“你不给她看?”陆清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给她摸。等画上的铅笔凹痕够深,她就能摸出极光的形状。但今晚先不给她——今晚她有自己的极光。铆钉上的,口袋里的,你眼睛里的。够多了。”
陆清野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江屿白手心里。
“什么?”
“氧化铁碎屑。望远镜镜片上的。她说这是参宿四的颜色。剩下这些给你。你明年回国做试验的时候,需要知道那个颜色不是显微镜下的荧光标记,是正在发生的光。这是样本。”
江屿白把那个小玻璃瓶举到眼前。瓶子里暗红色的碎屑在星光下发出极微弱的反光。他握紧瓶子,把它放进了装素描的那个口袋,贴着心跳的位置。
凌晨一点半,极光彻底消散,但他们没有离开。沈溪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盲杖,手里握着那颗铆钉。陆清野坐在她旁边的雪地上,江屿白的羊绒围巾还铺在那里,已经被新落的雪覆了薄薄一层。江屿白盘腿坐在栈道边缘,膝盖上摊着素描本,但铅笔已经停了。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在北极村的后半夜里,听风声从江面上灌过来,吹得红灯笼在头顶轻轻摇晃。
“陆清野。”
“嗯。”
“郝姐上次说的话,你还记得吗?她提着红灯笼来接我们,说‘极光都不等你们还坐在这里,不要命了’。然后你说——”
“我说‘极光不等,我们等’。”
“这次没有人来接我们了。因为这次我们不是被等的人,是等的人。等下次极光,等下一年。”
陆清野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被冻得发红,睫毛上又结了一层霜,但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他在口袋里摸了摸——还有一颗铆钉,是沈溪做触觉画时多出来的一颗,他悄悄放进口袋的。铆钉表面也涂了红色荧光粉,跟她手里那颗参宿四一模一样。他把铆钉放在江屿白膝盖上的素描本旁边。
“这是什么?”江屿白拿起来对着星光看了看。
“参宿四的复制品。她做了两颗,一颗放在触觉画上,一颗备用。这颗给你。你在显微镜下找突变基因的时候,把它放在显微镜旁边。冷了就看一眼。”
江屿白握紧那颗铆钉,低下头。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远处红灯笼的光,看不清表情,但他回答的声音很稳。
“两颗参宿四。一颗在她手里,一颗在我这。参宿四有伴星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浪漫了?”
“在北极村。零下四十五度。浪漫是被冻出来的。”
沈溪在旁边笑出声来。她闭着眼睛,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然后画了两个弯弯的眼睛和一个月牙形的嘴巴。画完之后,她把脸转向江屿白的方向。
“我在画笑脸。陆清野能看到,你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