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次一模一样。”她说。
“多了个人。”
“对。多了一个。豆浆只有一杯?”
“带了两杯。江屿白那杯在他自己那儿。”
“你今天凌晨揉了面蒸了包子,还磨了豆浆?你几点起床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羽绒服上的雪拍了拍。
晚饭后,郝姐在客厅里挂起了新的极光预报图。她拿着一根教鞭,站在一张手绘的星空图前面,用东北话给住客们讲解今晚的观测要点。沈溪坐在沙发上,用指尖摸着那张星空图——图上的星星都是凸起的铆钉,跟她在触觉画里用的材料一样。
“郝姐,这个图是谁做的?”
“我闺女。她在哈尔滨念书,学设计的。去年回来看我,说妈你这民宿哪都好,就是少了一张触觉星空图。她说看不见的人也能摸星星,就给我做了这张。你是第一个摸的客人。”
沈溪的手指停在一颗微微凸起的铆钉上。铆钉比其他星星略大,表面涂了暗红色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知道这颗是参宿四,因为它在猎户座的左肩,比别的铆钉稍微高一点。她把手掌覆在那颗铆钉上面,对着郝姐的方向笑了笑。
“郝姐,这颗是参宿四。”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在猎户座左肩。北极村冬夜的星空能看到它,位置就在猎户座的左上方。而且它比其他铆钉稍微高一点,我摸出来了。上次在省城的美术馆里,有一幅触觉画用的是同样的铆钉做法。那颗参宿四比别的铆钉高半毫米,这颗也是。”
郝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陆清野一眼,然后把教鞭夹在腋下。
“你们这些南方人啊,眼睛看不见比我们看得见的还明白。今晚要是极光来了,你帮我摸摸,看能不能摸出极光的形状。”
晚上九点半,他们再次站在北极广场。木栈道两侧的红灯笼在风里晃动,红光映在雪地上,把整个广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陆清野在平台中央支好折叠椅,把沈溪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从摄影包里拿出三脚架和相机。江屿白站在旁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在领子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撕碎。
“你上次就是站在这里看极光的?”他问。
“不是站。是坐。坐在她旁边的雪地上。”
“雪地上?”
“嗯。零下四十五度,雪很厚。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裤子都冻硬了。”
江屿白低头看着脚下的雪地,没有说话。然后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铺在陆清野当年坐过的那块雪地上。围巾是羊绒的,很厚,铺在雪上显得格外柔软。
“这次不用直接坐雪上了。”
陆清野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停了一下,然后把折叠椅旁边的雪踩平,把围巾铺在上面,坐了下来。雪还是凉的,但有围巾隔着,比上次好多了。
江屿白在他旁边也坐下来,两个男人并排坐在雪地上,像多年前在学校操场上并肩站着看文化节的烟花。只不过这次他们面前不是烟花,是即将到来的极光。身后沈溪的盲杖轻轻敲了一下折叠椅的扶手。
“你们两个坐在雪地上不冷吗?”
“不冷。”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过头。
沈溪低下头,把盲杖折好放在膝盖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铆钉——临行前她从触觉画上摘下来的参宿四,铆钉表面涂着暗红色荧光粉,在黑暗中微微发着红光。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把脸转向天空的方向。
十点十一分,极光来了。比预报早了将近二十分钟。
起初是一道极淡极淡的绿色光带,从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缓缓浮起,像是有人在深蓝色的画布上用很细的毛笔轻轻画了一笔。然后那笔绿色开始变宽、变亮,从一条线变成一条河,从一条河变成整片流动的光幕。绿色、浅绿色、荧光绿,层层叠叠地在夜空中展开,边缘是淡紫色的,中心是明亮的翠绿色。光带在流动,像是被风吹动的丝绸,又像是深海里发光的波浪。
江屿白仰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在加州看过无数极光的视频和照片,在论文里读到过太阳风与地球磁场相互作用产生极光的物理机制,此刻他的视网膜上终于映着极光本身。那种绿不是屏幕上校准过的RGB绿,不是论文插图中的示意色块。它在他头顶上流动、呼吸、炸开,边缘的紫色光晕正在缓缓向天顶蔓延。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多年前在南城一中的天文台门外,透过门缝看到陆清野和沈溪并肩站在望远镜旁边,月光从圆顶裂缝里漏下来,他当时也是这样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悲伤,是知道有些东西只有亲眼看到才会明白。屏幕不行,论文不行,隔着门缝也不行。
陆清野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绿色,紫色,现在正在天顶方向汇聚。光带流速很快,比上次快。”
“我知道极光的物理原理,”江屿白的声音有点发干,“太阳风带电粒子,地球磁场,大气层氧原子激发态跃迁。氮分子也参与反应。但书上没告诉我——它是在动的。它在呼吸。”
“对。每一秒都在变。”
“以前你跟我描述极光的时候,你说它像河流、像被风吹动的丝绸。我当时觉得那是比喻——不是比喻,它是真的在流动。丝绸不够,河流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