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五年（第3页）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继续啃馒头。”

他站起来把她的盲杖握柄从她手里拿过来，把她的手搭在自己手肘上，带她走出食堂，穿过门诊大厅，走到医院门口。一路上他没有说话，但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右脚比左脚用力略重，白大褂下摆摩擦裤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她已经听了十年，每一天都能从人群中分辨出来。

医院门口，林念念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比高中时圆润了一点，但还是那个圆脸爱笑的样子，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细纹。看到陆清野扶着沈溪走出来，她举起手挥了挥。

“陆医生！好久不见！”

“你好。”

“我们家沈溪今天检查结果怎么样？”

“左眼稳定，右眼眼压正常。整体情况很好。”

“那就好。每次来复查我都怕她有什么不好，她倒是一点都不紧张。来的时候还在车上跟我讨论触觉艺术展的事。”林念念接过沈溪手里的盲杖握柄，“那我就把她带走了。你放心，美术馆那边我熟，不会让她撞到东西。”

“谢谢。”

“谢什么。我是她闺蜜，带她去美术馆是我的分内之事。你安心上班，晚上值班别太累。沈溪说你上次夜班处理急诊处理到凌晨三点，第二天又接着看门诊。你现在不是住院医了，是主治，可以适当偷点懒。”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她什么都跟我说。包括你今天早上出门前没吃早饭，只喝了一杯豆浆。包括你昨天晚上做手术做到九点多才下班。包括你袖口那个扣子又松了——她今天早上摸到的。”

陆清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颗深蓝色的纽扣确实又松了，线头翘出来一圈。

“我回去缝。”他说。

“你缝的扣子三天就掉。”沈溪在旁边开口，“你让它再松几天，等周末我来帮你缝。”

“你的手——”

“我的手指还是能缝扣子的。又不是做显微手术，不需要十成的视力。缝扣子需要的不是眼睛，是手感。”

林念念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

“你们两个够了。都老夫老妻了还在这缝扣子——行了行了，陆医生你回去上班吧，我带她走了。美术馆那边新开了一个触觉艺术展，听说可以摸，我打算让她帮我讲解——她的触觉比我灵敏。”

她拉着沈溪的手往前走。沈溪的盲杖在人行道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洒在她身上。走了几步她转过头，对着医院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话。距离太远，声音很轻，但陆清野看到了她的口型——“晚上给你打电话。”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行道树的绿荫里。林念念举着遮阳伞走在沈溪旁边，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大概是跟触觉艺术展有关。沈溪偏着头听，偶尔回一两句，盲杖一下一下地点在人行道上。阳光很亮，把她的身影照得有些模糊，但她走路的样子跟十年前一模一样——脊背挺直，脚步很稳。

“陆老师？”住院医师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急诊科刚转来一个病人，突然视力下降，怀疑视网膜脱离。秦教授让您过去看看。”

陆清野把目光从行道树的方向收回来，接过病历翻开。他的表情立刻变了——不是冷，是专注。眉骨微压，嘴唇紧抿，手指在病历纸面上快速扫过每一项检查结果。他转身往急诊科走去，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急诊科的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建筑工人，右眼在工地上被钢筋弹伤，巩膜裂伤合并视网膜脱离。陆清野在急诊室做了初步处理，止血、抗感染、安排急诊手术。手术从下午四点开始，做了将近三个小时。秦教授主刀，他做第一助手。手术台上，他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每一个缝合动作都精确到了毫厘。

“你今天的缝合比上次更快了。”秦教授在手术间隙说了一句，“尤其是在视网膜复位那一步，你的钳子比我的手还稳。”

“练的。”

“在家里练？”

“嗯。用猪眼球练。缝了几百遍。”

“缝几百遍？你这种练法我只在教科书上见过，那本书里的医生叫陆清野。”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器械护士在旁边憋着笑，巡回护士假装没听到。陆清野没有接话，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显微镜下的视网膜上。但他口罩下面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不是说话，是嘴角翘了不到一毫米。

手术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了。陆清野在更衣室里换下手术服，把白大褂重新穿上。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他拿出来一看——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沈溪发来的，下午四点半——“美术馆的触觉艺术展很棒。有一幅作品是用铆钉做的星空，我摸出来了参宿四的位置。它在一排凸起的铆钉里，比别的铆钉稍微高一点。我猜那个艺术家也看星星。”

第二条是江屿白发来的，下午五点四十——“回国机票订好了。下周三到省城。约你见一面，地方你定。”

第三条是母亲发来的，傍晚六点——“今天康复师说我可以用助行器自己走几米了。清野，妈妈能走了。”

陆清野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把这三条消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一条让他笑了，是那种从心底浮上来的、藏不住的笑。第二条让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第三条让他低下头，用手背用力蹭了蹭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