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野。”
“嗯?”
“今年是第十年。”
“嗯。”
“十年前的天文台,你说参宿四距离地球六百四十光年。你说有些东西等我们看见的时候它已经不在了。十年后的今天,你还这么想吗?”
陆清野站在裂隙灯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白大褂的左胸口袋上投下一小块明亮的光斑。口袋里插着三支笔——黑色签字笔、蓝色圆珠笔、红色记号笔。红色那支的笔帽上有一道被反复描过的划痕。
“不这么想了。有些东西等我们看见的时候它还在。比如极光,比如番茄炒蛋没有焦边,比如右眼不再变差。不是所有光都需要六百四十年。有些光就在眼前。”
沈溪把盲杖往前一探,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候诊的病人还在等,她拄着盲杖从他们中间穿过,脚步不快不慢,盲杖一下一下地敲在水磨石地面上。
中午十二点,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职工食堂。
陆清野端着两个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餐盘上两份番茄炒蛋套餐,一份米饭多,一份菜多。他把菜多的那份推到沈溪面前,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放在她右手边。
“食堂的番茄炒蛋糖放多了。”他提前预警。
沈溪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嚼。
“确实太甜。但比上次好,上次放了胡萝卜丁。谁会在番茄炒蛋里放胡萝卜?”
“食堂师傅的创新。”
“创新可以,但不能乱来。番茄炒蛋是经典配方,不能随便改。”
“你当年做番茄炒蛋也放过胡萝卜。高二的时候,有一次。”
“你怎么还记得?”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那次是因为冰箱里只剩胡萝卜了。后来我不是没放过了吗。”
“后来你每次都做得很好。少盐少油,没有焦边。”
她握着筷子没有接话。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照在她握筷子的手上——手指还是那么细,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白色环状痕迹,是她长期握画笔留下的。这十年她一直在画画,虽然视野只剩下模糊的光感,但她的画从纸面搬到了触觉上。她不再画人像了,改画触感画——用不同纹理的材料在画布上拼贴出抽象的图案,冷色用光滑的瓷片,暖色用粗糙的麻布,星星用凸起的金属铆钉。
“下午你有什么安排?”她问。
“两点去住院部查房。四点有一个病例讨论。晚上值班。”
“那我不等你了。下午林念念来接我,说带我去新开的美术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手摸。她说那里有一个触觉艺术展。”
“念念还在南城?”
“她去年调来省城了。她老公在省城工作,她就跟着调过来了。她现在在南城和省城之间来回跑,一周在省城,一周回南城。今天是她在省城的日子。”
“帮我问她好。”
“她说下次来你们医院体检,要挂你的号。她说要看看当年在天文台啃馒头的男生现在当医生是什么样子。”
“她上次挂过我的号了。三年前。”
“她说不一样。三年前你是住院医师,现在是主治医师。级别不一样,她要重新看。”
陆清野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把她碗里最大的一块鸡蛋夹起来放进她勺子里。她感觉到了勺子重量的变化,但没有戳穿。她只是把那块鸡蛋塞进嘴里,嚼着,嘴角翘起来。
“你下午去美术馆注意安全。新地方的路不熟,让念念带你多走几遍。”
“知道了。你每次都说一样的话。”
“因为每次你都不注意。”
她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用盲杖探路。
“我走了。你晚上值班记得吃饭,别啃馒头。你的胃不是二十岁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