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说极光不等人。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过极光?”
“可能。”
“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医生吗?给人看好病,然后说‘极光不等人’。觉得治病和看极光是同一件事。”
“已经是了。”
沈溪没有再说话。但她握着盲杖的手微微收紧了。她想起几年前在天文台里,陆清野蹲在地上修望远镜,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指沾满了机油。那时候他说——“有些东西修不好”。现在他在学医,他说极光和治病是同一件事。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修好,但他在修。而且他修好了很多东西——母亲的腿开始有知觉了,江屿白寄来的论文越来越厚了,他自己的存折上“漠河”两个字的铅笔印迹被反复描了五遍。沈溪的右眼还在慢慢变暗,但左眼保持着百分之三十五的进步。他修不好她的眼睛,但他修好了她的一部分——她不再觉得画不完的画是一种失败了,她学会了用盲杖走过陌生的街道,她在交换日记里用盲文和铅笔字交替书写。有些东西不是被修好的,是在修的过程中自己发芽的。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陆清野订好了火车票。三张——两张全价,一张学生票。学生票是沈溪的,他记得她的学生证号码,虽然她已经休学一年了,但学生证还没有过期。他把电子票截图发给她,用文字描述了每一趟车的时间和座位号。
“十二月二十八号晚上八点半,南城到省城高铁,G732次,8车12A和12B。你先从南城坐高铁到省城跟我汇合,然后我们一起从省城坐高铁到哈尔滨。省城到哈尔滨高铁G1204次,十二月二十八号晚上十点发车,十二月二十九号早上六点到。然后十二月二十九号上午九点,哈尔滨到漠河火车,K7041次,硬卧,十二月三十号早上七点到漠河。漠河到北极村,大巴车,可以在火车站门口直接买票。”
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的票是学生票。学生票要刷学生证,我现在休学了,学生证还能用吗?”
“能用。有效期到明年六月。”
“你怎么记得我的学生证有效期?”
“你转学来南城一中的时候,学生证是我帮你领的。”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带着一点点笑意。
“陆清野,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四年零三个月。开学日期九月三号,有效期五年,到明年六月。”
“……你都记着?”
“记着。”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窗外是桃源新村的夜景,路灯昏黄,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她握着手机,对着话筒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陆清野,这些年你一直在往前走。从南城到省城,从高中到医学院,从全班第二到全省第二再到全国第三。你考上了医学院,你妈妈的腿开始有知觉,你帮我找医生找试验找治疗方法。你做了那么多事情,还记得四年前的一张学生证。”
她顿了一下。风从窗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吹起她膝盖上的盲文教材。她用手指按住翻动的书页,继续说道:
“我问你个问题。高中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有。但没有。’我问你有没有想留住的东西,你说有,但没有。现在我问你同样的问题。你有吗?还是‘有但没有’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屏幕——虽然看不见,但这是她的习惯动作。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稳。
“有。而且不是没有。”
她把手机贴回耳边,低下头。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角照亮了一点点。
“是什么?”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十二月三十号,北极村,极光下面。我告诉你。”
“为什么要到极光下面才说?”
“因为那时候极光是正在发生的光。你也是。”
沈溪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下挂断键。她没有说再见,但她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她用触屏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摸索,把每一个字母的位置都确认了两遍才按下去——“十二月三十号。北极村。我等你告诉我。”
陆清野站在医学院宿舍楼的阳台上,看着屏幕上这行字。省城的夜空看不到参宿四,但有一颗很亮的星在天顶偏西的位置。他拿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四年前文化节上拍的,他和她站在画前面,她笑得很灿烂。林念念用拍立得拍的那张,显像不太好,边缘发白,但中间两个人的侧脸很清楚。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他几年前写的一行字,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倒数第二片落叶。”
他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也是正在发生的光。”
十二月二十八号,晚上八点。
南城高铁站。沈溪站在候车大厅里,左手拿着盲杖,右手拉着一个小号行李箱。她穿着一件很厚的羽绒服,是林念念帮她挑的。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眼睛和额头。林念念站在旁边,把一袋面包塞进她书包里。
“路上吃的。到了漠河记得给我发消息。北极村可能有信号,也可能没有。如果没有信号,你要提前告诉我,不然我会以为你被冻成冰棍了。”
“好。”
“你一个人行吗?”
“行。他在省城高铁站等我。到了省城换乘,他在站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