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对周主任鞠了一躬。
“谢谢周主任。不是谢谢您刚才的诊断分析。是谢谢您告诉我这个试验。”
周主任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小伙子,你那个朋友——不是普通朋友吧?”
陆清野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的白大褂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得很薄的帆布鞋。
“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前面呢?”
“朋友就够了。”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走出病房,白大褂的下摆被门边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扬起。
十二月初,沈溪来省城复查。陆清野在高铁站出站口等她。她拄着盲杖走出闸机,身后背着一个双肩包,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和额头。他接过她肩上的背包,把她的手搭在自己手肘上。她碰到他白大褂袖口的纽扣——他下了门诊直接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你今天上班了?”
“嗯。上午门诊。”
“累吗?”
“不累。”
“不累”两个字他说得很稳,尾音没有往下沉。她说“骗人你会眨眼睛”,但这次他没有眨。他真的不累。他在门诊看了一上午病人,中午没来得及吃饭,但他看到她走出出站口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
“走吧。”他说,“周主任的号是下午两点。先去医院旁边的面馆吃碗面。”
“你请客?”
“嗯。拿了全国第三请顿饭是应该的。”
“你拿全国第三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去年没请你,今年补上。”
她低着头笑了。风吹起她围巾的边缘,她把盲杖往前探了一下跟上他的脚步。高铁站外面是省城的街道,宽阔干净,行道树是法国梧桐,叶子落尽了,枝丫在冬日的阳光里沉默地指向天空。
下午,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周主任亲自做了检查。他把沈溪的基因检测报告翻了好几遍,又调出省眼科研究所的治疗记录一一比对。然后他在诊室里坐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
“沈溪,你的左眼目前情况很好。视野比两年前扩大了百分之三十五,基本保持稳定。右眼光感仍在缓慢减退,但速度比以前慢了。我们医院现在跟美国那边合作了一个新的基因治疗临床试验,用的是一种改进版的腺相关病毒载体,靶向性更好,能够更精准地将正常基因递送到视网膜色素上皮细胞。如果你愿意参加,我可以帮你申请入组。不保证效果,但是目前国际范围内对RPE65最前沿的尝试。”
沈溪坐在诊室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听完周主任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要住院吗?”
“前期检查大概需要一周。治疗本身是门诊手术,当天做完当天走。后续需要定期随访。”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最早年底。”
她低下头用手指摸到陆清野的手肘,轻轻拉了拉。
“年底。十二月底。他跟我说定了——不,是我们说定了。十二月二十八号去漠河。”
陆清野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向周主任。
“可以跨年之后再入组吗?我们十二月二十八号要出发,三十号到漠河。大概一月初回来。不会耽误太久。”
周主任看着他们,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和一个拄着盲杖的女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东北插队的时候,也攒过大半年的工分就为了带喜欢的姑娘去县城看一场电影。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戴回去。
“可以。一月五号之后来办入组手续。极光不等人。”
“谢谢周主任。”
“不客气。看极光注意保暖,零下四十度不是开玩笑的。”
他们走出诊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沈溪握着盲杖跟在陆清野后面,盲杖一下一下地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主任多大年纪?”
“五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