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
“骗人。你每次说‘吃了’的时候,停顿比说‘没吃’短零点几秒。厨房里有粥,自己盛。”
陆清野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锅里有白粥,还温着。旁边有一碟酱菜,两根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盛了一碗粥,端着碗走进客厅。沈溪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盲文教材,左手摸凸点,右手在旁边的笔记本上用铅笔写字。她写字的时候眼睛几乎贴着纸面,左眼眯着,右眼紧闭,握笔的姿势很用力但铅笔还是会偶尔滑偏。
“你在写什么?”
“日记。”她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确认没有放反,“交换日记,不是写给你的那种。是我自己写的。盲文老师说要每天写一篇,练习盲文写作速度。”
“今天写了吗?”
“正在写。”
“我可以看吗?”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递过来。
“字很乱。我现在的铅笔字比盲文还难认。”
他接过笔记本翻开。她的铅笔字确实比以前更歪了,每一行都在往下倾斜,有些字挤在一起难以分辨。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下来了——“今天清野要来。我煮了粥。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太稀。他上次回来瘦了很多,颧骨比之前高,我摸出来了。他大概没有好好吃饭。今天要让他多吃一碗。”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然后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粥大口大口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有一点烫,烫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好喝。”他把空碗放在桌上,“还有吗?”
沈溪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褶皱。她站起来摸索着往厨房走:“有。还有大半锅。”
“我自己盛。”
“不行。你坐着。”
她走进厨房,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然后拿起碗,左手扶着碗沿,右手用勺子舀粥。她做这件事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但动作很稳——她用左耳仔细听粥倒进碗里的声音,判断碗满的程度,到七分满的时候停下来。然后她把碗端出来放在他面前。没有洒出一滴。
“你现在能自己盛粥了。”他说。
“练了很久。最开始倒一次洒半锅,后来洒三分之一,再后来只洒几滴。”她把勺子放在碗沿上,“现在不洒了。”
他端起碗又开始喝。她把脸转向画架的方向,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
“那幅画我画了很久了。上次画完眼睛,不满意,又涂掉了。我最近在想,也许画不完也没关系。画不完就画不完。有些画本来就是画不完的。参宿四的光要走六百四十年才能到我们眼前,我这幅画才画了两年。”
陆清野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画布上的少年已经有了一张半完整的脸——坚硬的眉骨,挺拔的鼻梁,削瘦的下颌线。左眼画好了,眼型狭长,瞳孔漆黑,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画得很仔细,一根一根的,在颧骨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右眼的位置只有几根草稿线,浅淡的铅笔痕迹,像是一个还没有兑现的承诺。
他把手指轻轻放在画布上,沿着那只画好的眼睛描了一圈。然后他回过头看她。
“这只眼睛画得很像。”
“左眼还是右眼?”
“左眼。”
“左眼画了三个月。”她低下头,“我对着镜子里自己左眼的倒影画的。但右眼画不出来。他的右眼跟我不一样,他的右眼是看世界的眼睛。”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从下往上看着她的脸。她看不到,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等你可以看到的时候,你就能画完。”
“如果一直看不到呢?”
“那就用别的方式画。你手上的触觉可以判断线条,你给多肉浇水的时候知道哪片叶子干枯需要修剪,你盛粥的时候能凭声音判断水位。你画画的工具不止是眼睛,手、耳、心,都可以用。”
沈溪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然后她松开,把手伸向他。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额头,然后往下滑——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她用手指把他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像是在心里重新描了一遍那张画。
“陆清野,你这次回来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临床技能大赛全国第三。”
“我知道。你发消息说了。”
“奖金五万。”
“我知道。你也说了。”
“漠河的计划可以提前。今年十二月底。”
她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