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视野检查结果出来了。左眼视野比治疗前扩大了约百分之三十五。这个改善程度超出了我们当初的预期。”
沈溪把报告接过来,手指在纸面上摸索着,找到纸张的边缘,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右眼呢?”
“右眼没有明显改善。基因治疗对不同阶段的视网膜损伤效果不同,你的右眼在治疗开始前就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光感受器细胞。我们现在的目标是维持左眼的现有功能,尽可能延缓进一步退化。”
“所以我的右眼不会再好了。”
“目前来看是的。但左眼的情况给了我们一些希望。如果你的左眼能保持现有水平,你在日常生活中可以保留一部分视觉功能——不是清晰的影像,但是光感、颜色、大致形状。这在视网膜色素变性的患者中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沈溪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用盲杖探了一下地面。
“谢谢医生。下次复查还是三个月以后?”
“对。三个月。期间如果出现任何突发情况,随时来。”
“好。”
她走出医院大门。一月的南城又湿又冷,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腥味。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然后拿出手机。她没打字,而是按着语音键录了一条消息。声音在风里有一点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陆清野,今天复查结果出来。左眼视野比治疗前扩大了百分之三十五。右眼没有变化。医生说已经很好了。你上次说百分之三十,现在是百分之三十五。比你预期的多了百分之五。这百分之五,是你的。”
省城那边,陆清野正在图书馆复习期末考。他插上耳机听她的语音,听到“这百分之五是你的”的时候,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旁边座位的赵一鸣瞥了他一眼——陆清野低着头,把脸埋在课本里,肩膀微微发抖。
“陆清野?你没事吧?”
“没事。”他把耳机拔掉,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靠在洗手台上。镜子里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拿出手机,打开沈溪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百分之三十五。下次就是百分之四十。再下次是百分之四十五。我说过的,你的百分比我来追。”
她把那行字用语音播报听了两遍。然后她回了一条消息,没有写字,只有一个表情——两个弯弯的眼睛,一个月牙形的嘴巴。
三月,临床技能大赛的奖金到账了。陆清野给母亲转了一笔钱用于康复站的日常开销,给自己留了两个月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存进了那张写着“漠河”的存折。他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已到账。距离目标还差一部分。”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在跟自己对话。
赵一鸣从他身后经过,瞄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
“你还在攒?不是已经够了吗?”
“火车票够了。但我想多准备一点。”
“多准备什么?”
“到了漠河要住一晚。她眼睛不方便,需要提前订好住宿。冬天漠河的住宿不便宜,而且要提前很久预约。来回火车票加住宿,刚好够。但如果她想多待一天,就不够了。”
“那就攒够多待一天的。”
“嗯。”
“陆清野,你到底什么时候去?”
“十二月底。”
“十二月底?你十二月底不是期末考吗?”
“期末考完就走。十二月二十八号考完最后一门,晚上出发,十二月三十号到漠河。极光的高发期是十二月到次年二月,正好是跨年前后。”
赵一鸣看着他,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认识陆清野三年了,从大一到现在,这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还是穿最便宜的衣服,吃最便宜的食堂套餐,用最破的手机,走路从来不看手机屏幕因为屏幕裂了三分之一。但他存折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多。他攒的不是钱,是约定。
“你带谁去?”
“沈溪。”
“就你们两个?”
“嗯。”
“她爸妈同意?”
“她没有妈妈了。爸爸常年出差。她的事她自己决定。”
赵一鸣沉默了一会儿。他跟陆清野做了三年室友,从来没听他说过“沈溪”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一直存在——在便利贴上的“眼药水”三个字里,在每次期末考完拍成绩单发消息的那个对话框里,在存折上那行“漠河”旁边。
“陆清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