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仲夏（第4页）

“骗你的。只是想早点跟你说话。”

屏幕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发来一条语音消息。他插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很轻，但很清楚。

“陆清野，你明天还要复习。早点睡。”

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耳机拔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省城的夜景很亮，霓虹灯把窗帘染成了淡红色。他闭上眼睛，把拳头轻轻放在胸口。拳心里有发绳、碎银杏叶，还有她明天要做的番茄炒蛋。

高考前三天，沈溪瞒着他来了省城。她一个人坐的长途汽车，用盲杖从车站走到省实验。她在校门口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几楼？”陆清野从教室后门跑出来的时候，她正站在教学楼下面的梧桐树下，用盲杖探着路。她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夏季校服，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溪？你怎么——”他跑到她面前，喘着气。

她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对着他的方向笑了一下。

“来给你送东西。”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饭盒，“你后天考试。高考吃食堂我不放心。番茄炒蛋。你最喜欢的那种，少盐少油，没有焦边。”

“你怎么来的？”

“长途汽车。很方便。”

“你一个人？”

“对。用盲杖，问路，手机导航。不难。”她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然后从书包的夹层里拿出一张纸条，展开，凑到左眼很近的位置确认了一下上面的字，然后递给他，“还有这个。”

是一张A4纸，上面用盲文专用标签拼成一行字。那些标签是白色的，凸起的圆点在纸面上排列得整整齐齐。陆清野接过纸，用手摸了摸上面的凸点。

“这是什么？”

“盲文。我学的第一句话。”

“写的什么？”

“你猜。”

他把纸条举到眼前，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小凸点，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我猜不到。”

“那就等你考完。考完再来问我。”她转身用盲杖探路，“我走了。不打扰你复习。”

“沈溪。”

她停下来。

“我考完去医学院。你在南城，我在省城。地图上是一根手指的距离。”

“手指？”

“嗯。从食指到拇指，一拃长。”

沈溪站在原地，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笑了一下。

“你物理满分，生物选修背完了，地图还用手指量？”

“手边没有尺子。”

“那你为什么不用手机地图？”

陆清野沉默了一秒，然后低声说：“因为用手指量的时候，感觉更近一点。”

沈溪低下头，把盲杖在手里转了转。

“你去复习吧。等考试结束，我再告诉你。”

她转身走了。盲杖一下一下地敲在水泥地面上，穿过梧桐树影，穿过操场边缘的蔷薇花架，走出校门。陆清野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握着那两个饭盒和那张盲文纸条。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纸条上。那些白色的小凸点被照亮了，像一排不会眨眼的星星。

高考结束后第三天，陆清野回了南城。长途汽车在傍晚时分到站，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学校。六月的南城很热，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旧教学楼的楼梯扶手落满了灰，他一步两级往上走，走到六楼，在天文台门口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