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仲夏（第5页）

沈溪坐在望远镜旁边的旧课桌前面，面前放着那本交换日记和那盏LED小灯。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偏了偏头。

“考完了？”

“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正常发挥。”

“那就是很好。”她把日记本往前推了推，“我在写东西。你先别过来，我还没写完。”

陆清野站在门口，看着她拿起铅笔，在日记本的某一页上写字。她的眼睛几乎贴在纸面上，左眼眯着，右眼闭着，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写得很快，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有几笔划得太用力把纸戳破了。写完之后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用触觉确认了边角对齐，然后朝他递过来。

“给你。上次说的答案。盲文标签那句话。”

他走过去接过纸条，展开。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歪歪扭扭的字，有一些叠在一起，有一些偏离了纸面。她的字迹从半年前开始变歪，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歪，但每一个字都还能辨认。

“‘我希望年年都是。’”她轻声念出来，“盲文那句话。那是我学的第一句。盲文老师问我第一句想学什么。我说就学这一句。你之前在跨年那天让江屿白转告我。后来我把它翻译成了盲文。”

陆清野低下头，把纸条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纸条最下方，用笔写了一行字——他的字还是那么方方正正，跟她歪歪扭扭的字叠在一起。

“同上。”

她把纸条拿回来，用手指摸了摸他写的字。纸面上有钢笔字的凹痕，她能摸到。

“以后你每年都写。”

“写在哪里？”

“交换日记。”她把日记本推到他面前，“这本给你。你的视力还能写。我已经写到最后一页了。你给我写的每一页，我都用手指摸过，有些摸得出来，有些摸不出来。但我知道你写了。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我每一页都摸过。”

陆清野翻开日记本。最后一页上，她歪歪扭扭的字迹挤在纸张的最底端——“清野，这不是信，只是说明书。一、你要按时吃饭。二、你要去北极看极光。三、你要找一个能看见的人，多对她笑。我好像已经写过了。那就再写一遍。你要按时吃饭。北极的极光是绿色的。你笑起来像你修好望远镜的时候，觉得什么都能被修好。”

他合上日记本。天文台里很安静。圆顶裂缝外面的天空暗下来了，西边最先亮起来的星星还是那颗银白色的。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在LED小灯的光晕里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沈溪。”

“嗯？”

“去年九月三号。你在天文台门口转身看我。你知不知道，我是从那天开始，第一次觉得参宿四可能不会爆炸。”

她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弯了。那个笑容和九个月前在天文台里对他笑的那一次一模一样——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嘴唇翘着，鼻梁上有一道被灯光照出的细细的高光。唯一不同的是，她闭着眼睛。

“去年九月三号你在擦望远镜。我站在门口，你说‘谁让你进来的’。”

“你回答‘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你那时候声音冷得吓人。”

“我故意的。”

“你为什么要故意？”

“因为不想让别人靠太近。那时候觉得，靠太近的人最后都会走。”

沈溪睁开眼睛，转过脸正对着他。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星星的反射，是另外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照上来的光。比星星更暖，比月光更持久，像是她画布上那颗快要熄灭但还没有熄灭的参宿四。

“陆清野，你走了多远？”

“不远。从食指到拇指，一拃长。”

她把手伸到桌面上，五指张开。他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她的手指很凉，他的掌心很烫。交换日记放在两个人中间。深蓝色的封面上，那颗用银笔画的星星被小灯照得微微发亮。

窗外，夜色正浓，星光满天。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