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为了我。”
“我知道。”
“你要出国了,他也要去省城。以后这里就只剩我了。”她低下头继续擦螺丝,声音轻轻的回荡在望远镜的金属外壳之间,“不过没关系,我习惯了。转学转了那么多次,每次都是我先走。这次换你们先走。”
江屿白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旧课桌旁边,看着桌上那盆多肉和深蓝色封面的交换日记,伸手碰了碰日记本的封面。
“我到了国外可以帮你买药、找临床试验、找最新的研究论文。他要当医生,可以亲手给你治。我的路长一点,他的路长一点,但你一直在这里。”他转过头看着她,温润的眉眼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安静,“南城一中天文台,参宿四下面,倒数第二片落叶。”
沈溪停下擦螺丝的手,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浸了浸,再拧干。水声很轻。
“江屿白,你跟初中那时候,很不一样。”
江屿白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的不一样——没有精致的弧度,没有恰好的温度,只是一个普通的、带着点苦涩的笑。
“谢谢你这么认为。”
“他跟我说过初中的事。他说你不欠他。”
“我知道。但他是我唯一欠过的人。这辈子可能就这一个。”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走到圆顶下方,仰头看着那道裂缝外面的天空,“我以前觉得,欠别人的感觉很不好。后来发现,能欠一个人,其实是一种关系。还清了,关系就没了。所以我一直没还清。”
他转身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坦诚。
“沈溪,他在乎你超过在乎他自己。你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她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浸了浸,再拧干。水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你知道?”
“他一直觉得欠别人的要还,欠他的不需要还。”她开始擦三脚架的第三根支架,“他觉得欠我很多。他觉得我每天带饭是付出,他没办法回报。他觉得他的狼狈被看到了,就成了负担。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那你怎么让他改的?”
“我没改。”她把抹布翻了一面,“我只是让他知道——我给他的那些,不是要他回报。我想带饭,是因为我想。我替他出头,是因为我想。我想握住他的手,是因为我想。”
“所以不是他还,是你给。”
“对。但我没说过,他自己想明白的。”她弯下腰,擦三脚架最底端的橡胶脚垫,“有一天晚上,他说他从工地赚来的工资买了画笔,我问他是要还吗。他说,不是还,是给。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两个字搞清楚。”
江屿白站在圆顶下,阳光从他头顶的裂缝里漏下来,在他肩头画出一道明亮的线。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门口,陆清野说“你不一样”,沈溪说“哪里不一样”。他现在明白了——陆清野用了一个秋天加一个冬天,才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不是还,是给。不是因为欠,是因为想。
“我走了。”他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你一个人行吗?”
“行。”她没回头,继续擦三脚架,“我视力不好,又不是残了。不用你帮。”
江屿白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溪,你的画——市赛拿了银奖。我今天在公告栏看到的。证书下周寄到。”
“真的?”
“真的。你画了一幅参宿四,它发着光,被看见了。不管是倒数第几片落叶。”
门关上了,天文台里只剩下沈溪一个人。她放下抹布,走到旧课桌旁边坐下来。她伸手摸到那盆多肉,碰了碰肥厚的叶片——叶片的边缘有一点干,是该浇水了。她拿起旁边的小水壶,往花盆里倒了点水。水渗进土壤,发出很细微的滋滋声。
然后她摸到了交换日记。她翻开最新的一页,用手指摸着纸面——上面有陆清野写的铅笔字,她能摸到那些凹痕。她看不清具体的字了,但她记得那些凹痕的位置。上次他坐在她旁边,把日记本摊开,握着她的手让她摸了每一行字,告诉她最下面画的是两个小人,一个短发一个长发。她用手摸了一下那一页的最下方,果然有两团铅笔涂出来的粗糙轮廓。她用手指沿着那两个小人的形状缓缓滑过,嘴角弯了起来。
二月十六号,省实验中学开学。陆清野站在宿舍楼下,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一栋灰白色的六层楼,门口贴着“男生宿舍”四个字。他把照片发给沈溪。
回复来得很快:“比南城一中的宿舍新。你住几楼?”
“五楼。跟一个高三理科班的住一间。”
“他们好不好?理科班的人会不会欺负你?”
“还没见到。到了才发消息。”
“那你见到人了再告诉我。”
后面跟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回了一条:“你今天怎么样?”
“跟林念念去逛书店了。她帮我买了一本盲文入门教材。她说要教我,但她自己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