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进通往站台的长廊。
沈溪站在候车室里,看着他的背影被长廊吞没,变成一个小小的剪影,最后消失在冬日的阳光里。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车站外面很亮。雪停了,天空是那种洗过的蓝色,太阳很大。她拄着盲杖走出候车室,走到公交站牌下面。风吹过来,她把围巾拉紧一点,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和陆清野的聊天界面。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然后删掉,改成“路上小心”。又删掉。最后她打下——“包子记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到了告诉我。”
发送。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右眼的视野已经完全黑了,左眼能看到一点点光,但分不清颜色。公交车来的时候,她用盲杖探到车门的位置,上车,刷卡,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门关上,报站器响起——“下一站,南城一中。”
她把盲杖折好放在膝盖上,把脸转向车窗。窗外的城市在冬日的阳光下快速后退,她能感觉到阳光的暖意隔着眼皮照在脸上。
她忽然想起参宿四。
那颗星星的光要走六百四十年,它来到我们面前的时候,本身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但此刻照在她脸上的阳光是八分钟前从太阳发出的。很近,很近。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用盲杖敲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学校走去。盲杖的红色橡胶头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圆坑,像是某种只属于她的足迹。
二月十四号,沈溪去医院做了新年的第一次复查。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沉默了很久。她把报告单放在桌上,用笔指着上面的视野图。
“沈溪,左眼的视野也缩到中心十度以内了。按照法律定义,已经是法定盲。我建议你正式开始盲文学习,同时尽快习惯使用盲杖和读屏软件。已经不能再拖了。”
沈溪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把报告单拿起来凑到眼前。她能看到纸的存在,但上面的字已经全部变成了模糊的灰色块。
“医生,我还能看到颜色吗?”
“色觉丧失通常是最后发生的。按你目前的情况,应该还能感知到一些颜色——红色可能是最后消失的。但视野会继续缩小,直到只剩光感。具体时间很难说。”
“大概呢?”
医生看着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见过很多病人,但很少有人这样平静地问“大概呢”。
“三个月到半年。”
沈溪点了点头,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用盲杖探了一下地面。然后她对医生鞠了一躬,转身走出诊室。盲杖一下一下地敲在走廊的地面上,哒,哒,哒,节奏很稳。
正月初八,陆清野走后第三天,沈溪去了一趟天文台。推开门的时候,她发现里面有人。
江屿白站在望远镜旁边,手里拿着那份陆清野留下的说明书。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沈溪。你怎么——”
“我来打扫。”她把盲杖折起来放进书包侧兜,走进来,“每周都要打扫。不然望远镜会落灰。”
她走到望远镜旁边,从墙角拿出陆清野留下的那个水桶。桶里还放着抹布和清洁剂。她拧开清洁剂的盖子,往桶里倒了一点,然后去水槽接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用盲杖,没有摸索。她的手指记得每一个开关的位置。
江屿白看着她,把说明书放回原处,走到她旁边。
“水桶我来提。你视力不好。”
“不用。我提得动。”她拧上水龙头,把水桶提起来,走到望远镜旁边,把抹布浸湿,拧干,开始擦望远镜的镜筒。她擦得很慢,但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从镜筒的顶端到赤道仪的底座,从目镜的外壳到三脚架的每一个螺丝。她的手在金属表面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旧物。
“你以后还会来吗?”江屿白问。
“会。只要还能来,就会来。”
江屿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短发别在耳后,耳钉在昏暗的天文台里微微发亮。她擦完镜筒,开始擦赤道仪的微调杆。她的手在细小的零件上摸索了很久,才找到那个需要擦拭的螺丝。她的动作很稳,但很慢。
“江屿白,你什么时候走?”
“九月。申请材料已经递上去了。顺利的话,九月飞。”
“他让你帮忙找的专家,有消息吗?”
江屿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知道这件事。
“还没有。我让我爸帮忙查了,说国内目前对RP的治疗确实很有限。国际上最近有几个基因治疗的临床试验,针对特定基因类型的患者,部分病例有视力改善。但需要先做基因检测确认基因类型。”
沈溪擦望远镜的手停了一下。
“基因检测,很贵吗?”
“几千块。这你不用管,我已经在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