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有多少伤?”
“不记得了。”
“陆清野,你以后去了省城,不要再受伤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墙角搬回那个工具箱放在她面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号的扳手,把扳手握在手里,让她握住手柄的另一头。然后他松开了手。
“你握着这个。我想受伤的时候,你握一下,我就不去了。”
她把扳手握在手心。金属很凉,上面有他用过的痕迹——手柄上有一圈浅浅的手印,是长时间握着拧螺丝磨出来的。她把扳手抱在怀里。
“好。”
二月十二号,陆清野离开南城的日子。他没有告诉沈溪他几点走,但她还是来了。
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挤满了春节返程的人。陆清野站在检票口旁边,背着一个旧书包,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物理竞赛辅导书,还有江屿白送的那件黑色羽绒服。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像是在跟冬天证明他不怕冷。
沈溪从候车室门口跑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短发乱成一团,围巾拖在身后。她用左手提东西,右手拿着盲杖——那根盲杖是上周新领的,白色的碳纤维杆,顶端有一个红色的橡胶头。她用盲杖敲着地面探路,脚步声又急又碎,盲杖哒哒哒地敲在水磨石地板上。
陆清野看到她手里的盲杖,眉心动了一下,但她已经走到他面前。
“包子。”她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猪肉白菜馅的,比上次的好吃。路上吃。别说不饿,你现在不饿,过两个小时就会饿。”
“沈溪——”
“收好。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创可贴,“放书包里,万一又受伤了可以用。”
“沈溪——”
“还有,你到了省城记得给我发消息。到了宿舍拍张照让我看看。你一定会拍得很好看——我是说你宿舍好看——不是你好看——算了,随便吧。”
她说完这一串话,站在他面前,喘着气。陆清野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还在发亮的琥珀色眼睛,看着眼角那一小块被风吹红的皮肤。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
“我问了你们班的同学。”
“你一个人来的?用盲杖?”
“对。公交车坐过来,不难。”她把手里的盲杖举起来晃了晃,“它帮了很大的忙。司机师傅也很好,在车站门口停得很靠边。不过我走过来的路上撞了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没倒,我倒了。不严重,膝盖擦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牛仔裤上有蹭脏的痕迹。陆清野也低下头,看着那块脏污。然后他把塑料袋放在编织袋上,蹲下来。他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把上面的灰尘拍掉。
“疼吗?”
“不疼。真的不疼。”
他站起来,看着她。候车室的广播响了——“九点三十分发往省城的班车开始检票”。他弯腰提起编织袋,把塑料袋塞进书包侧兜,把书包背好。
“沈溪。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我寒假回来。”
“嗯。”
“你的眼睛——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嗯。”她把三个“嗯”说得一声比一声轻。然后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举到眼前——瓶子里暗红色的氧化铁碎屑在候车室的灯光下发出微弱的光芒。
“这个我一直带着。下次你见到我的时候,我要你还记得它是什么颜色。虽然我可能到时候看不清楚了。但你要记得。”
“我记得。参宿四的颜色。”
检票口的队伍越来越短。他把编织袋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她握住了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感觉到那几道疤痕的凸起,感觉到他在用力。然后他松开了。
“我走了。”
“嗯。”
他走向检票口,把车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撕下票根还给他。他穿过闸机走进站台,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用盲杖轻轻敲了两下地面。哒、哒——像在天文台门前敲两下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