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学会的。”
“嗯。你也好好学。省实验别丢南城一中的脸。”
“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提着行李走上五楼。推开宿舍门,靠窗的床位已经被人占了,剩下靠门的那张空着。他把被子铺好,把物理竞赛辅导书放在床头,把江屿白送的羽绒服挂在衣柜里。然后他坐在床边,拿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是那天在文化节上拍的——沈溪站在画前,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看画。她不看镜头,他也不看镜头。照片是林念念用拍立得拍的,显像不太好,边缘有些发白,但中间两个人的侧脸拍得很清楚。
他把照片夹进物理书里。然后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宿舍还行,室友不在。明天开始上课。”
回复:“加油,陆清野。”
他打了一个“嗯”,发送。然后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陌生的灯管发呆。
二月二十号,沈溪在画室里遇见了杨老师。
她已经在画室待了一整个下午,画布上是一幅新画,刚刚起稿——铅笔线条很淡,但能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不是背影,是正面。五官还没有画,但头发画得很短,跟她的发型很像。杨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脸凑到离画布很近的位置,用笔尖描画一只眼睛的形状。
“沈溪,你还在画?”杨老师走到她身边,看着画布上的轮廓,“这是谁?你自己?”
“不是。”沈溪直起身,用手揉了揉左眼,“一个朋友。”
杨老师看着画布上的铅笔线条,没有说话。那个轮廓的五官还没画上去,但眉骨和下颌的棱角已经被描了三次,每一根线条都画得很用力。
“他的眉骨很高,”沈溪指着画布上一块反复描过的区域,“我画了很多次都画不像。我好像不太记得他的脸了。”
“他不是你身边的人吗?”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本来以为我记得很清楚。他不在的时候,我每天想起他八百遍,眉骨、鼻梁、下颌线。但开始画才发现,每天想起八百遍的,是同一个模糊的印象。不是真的脸。”
“你可以让他拍张照片给你。”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画他。”她低下头,用笔继续描画布上的线条,“我还没画完。”
杨老师看着她。这个女孩把盲杖靠在画架旁边,用仅存的一点点中心视力凑在画布前面画画。她画的是一个人,一个她害怕忘记的人。她的眼睛快要看不见了,但她还在画。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能画完,而是因为画的过程中他就在眼前。
杨老师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了画室。
三月,春天来了。南城的梧桐开始抽新芽,操场边上的迎春花开了一片黄色。天文台里那盆多肉在春天长得很慢,但叶片比冬天更饱满了,边缘的粉色变成了深红。沈溪还是每周去打扫两次,擦望远镜,给多肉浇水。交换日记上陆清野写的字她看不清了,但每次翻开的时候,她会用手指摸纸面上的凹痕。有一些字她摸得出来,有一些摸不出来,但那些凹痕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证明——证明他来过,写过,留下过痕迹。
省城那边,陆清野的周考成绩出来了,第一次模考全校第三,物理满分。他把成绩单拍下来发给了沈溪。她让林念念帮她看,林念念念给她听,念到物理满分的时候,她笑了。
“他上次说物理满分只是时间问题。果然。”
“沈溪,你男朋友?”
“不是。”
“那你为什么笑成这样?”
“我高兴。不行吗?”
陆清野站在省实验中学天台上,看着西边的天空。晚霞和半年前南城的一样红,但这里的天台是平的,没有圆顶,没有裂缝,没有望远镜。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她的名字,打了一行字:“今天物理满分。离医学院又近了一步。”
她回得很快——“厉害。”
“你那边怎么样?”
“盲文入门教材已经学完第一单元了。盲文是凸点,我用手摸,你想象一下,就是要把一个个小疙瘩当成字母。”
“难吗?”
“不难。比你的物理竞赛题简单。”
陆清野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动了一下。他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晚霞全部褪去,直到省城的夜空亮起了第一颗星星。他抬头看向那颗星星——不是红色的,是银白色的。省城的天空太亮了,看不到参宿四。
但他知道那颗星星还在,在猎户座的左肩,距离六百四十光年,微微发红。她告诉过他。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