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衣服?”陆清野问。
“我爸买的。他上个月出差回来,说给我带了礼物。”她扯了扯衣角,“他说南城今年特别冷。”
“嗯。好看。”
沈溪摸了摸鼻子,低头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苹果,放在他面前。
“平安夜礼物。别想太多,十块钱,门口文具店买的。”
陆清野拿起苹果,在手里转了转。苹果很红,红丝带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把苹果放在望远镜旁边的旧课桌上。
“我没准备礼物。”
“你不需要准备。”沈溪在椅子上坐下,把羽绒服的帽子放下来,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你的礼物就是去省城,好好读书。”
“那不是礼物。”
“对我来说就是。”
陆清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个很小的玻璃瓶,装药片的那种棕色小瓶,上面贴着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写着“参宿四”。瓶子里装着一些细碎的、暗红色的小颗粒,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这是什么?”
“望远镜镜片上的氧化铁碎屑。上次清洗镜片的时候掉下来的。”他说,“镜片上的氧化铁,是参宿四的颜色。你说它是快要熄灭的红,但我觉得它是还没熄灭的红。给你。”
沈溪把小瓶子举到眼前。透过右眼的那片黑影,她看不太清楚那些碎屑的颜色。但她记得那个红——是他在调色盘上调了三次才调出来的红,是画布上那颗不规则的圆形的红,是快要熄灭但还没有熄灭的红。
她握紧小瓶子,把它放进口袋。
“陆清野,你以后当医生了,记得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治好了多少个病人。用短信发给我。我的手机装了读屏软件。”
陆清野低下头,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好。”他嚼着苹果,声音含含糊糊的,“每个月发一次。”
“发两次。月初一次,月底一次。”
“行。”他又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很久,然后说,“你也发。”
“发什么?”
“发你画的画。拍照发给我。”
沈溪笑了一下,手指在口袋外面轻轻摩挲着小瓶子的轮廓。
“好。”
圣诞节之后的几天,学校放了元旦假。高三例外,只放了三十一号一天。
十二月三十号傍晚,沈溪去了天文台。傍晚的光从圆顶裂缝里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了温暖的橘色。她站在望远镜旁边,用手轻轻拂去镜筒上的灰尘。然后她在课桌前坐下,翻开交换日记。
陆清野还没有来,他今天下午去医院接母亲出院。母亲的气管切开创口基本愈合,医生说可以在家休养了。养老院的床位退了,他在城中村租的房子太小,江屿白帮忙联系了一个社区康复站,有专业的康复师定期上门。
沈溪拿起笔,开始写字。她写得很慢,因为右眼的中心视野已经几乎全黑了,左眼的视野边缘也开始出现新的缺损。她能写字,但已经不太能写直线了。她用手指在纸上摸索着定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
“清野:新年快乐。我妈说过,除夕要在喜欢的人身边过。你不在的话,我就提前过了。明天才是三十一号,但明天我不能来——我爸爸难得放假,我要陪他在家待一天。所以今天跟你说新年快乐。你是我今年遇到的最好的事情。我希望明年也是。我希望年年都是。”
她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然后把日记本往前翻,翻到他上次写的那两个字——“同上”——旁边空白的地方。她在下面画了两根歪歪扭扭的线。两根线并排,平行延伸,一直画到纸张的边缘。然后她在两条线旁边写:“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但可以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
画完最后一笔,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望远镜旁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天文台。望远镜、旧课桌、多肉、橘子皮、交换日记的深蓝色封面。她把这一切都记在眼睛里。
最后一缕夕阳从圆顶裂缝里消失。天文台暗了下来。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从六楼一直响到一楼,右脚比左脚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