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江屿白给陆清野发了消息,说想见一面。陆清野以为是要谈借读的事,就在学校操场等他。晚上九点,操场上没有别人,风很大,单杠的铁管被吹得呜呜响。他站在跑道边上,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处,手插在口袋里。
江屿白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风把他前额的头发吹乱了,但他没有拨,只是走到陆清野旁边站定。
“新年礼物。”他把纸袋递过来,“省城冬天比这里冷。这件羽绒服是新的,我没有买大——就是你的尺码。没有吊牌,你找不到借口退还。”
陆清野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面料很轻,但很厚实。他把纸袋重新折好。
“你找我,不是只为了送衣服。”
江屿白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望向操场尽头黑漆漆的篮球架。他的侧脸在远处的路灯下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表情比平时更淡,淡到有些不像他。
“我要出国了。”
陆清野转过头看他。
“什么时候?”
“申请材料已经在准备了。我爸的安排。如果顺利的话,明年九月走。”江屿白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声音平稳,“所以清野,借读的事你不用觉得欠我。我帮你争取那个名额,是因为你有那个实力。你去了省实验,能考得更好。不要因为欠我而觉得不舒服。我帮你,不是要你还。我可能只是想——在走之前,把所有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陆清野站在风里,没有说话。风从跑道尽头刮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在夜色里打了几个旋。过了很久,他开口:“你说的还,到底是什么事?”
江屿白低下头,皮鞋的鞋尖轻轻碾着跑道上的塑胶颗粒。
“你还记得初中那次吗?你帮我挡了几下。后面你被带去教务处,因为打人的是你。你没有说他们堵我的事,只是认了打架。学校给了你记过处分。那个处分差点影响你中考。”
“我记得。”
“后来我爸给学校捐了图书馆,学校撤了你的处分。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帮你摆平了。”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但不是。是你在那个巷子里先站出来的。我没有忘,但我也没法告诉别人。所以清野,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这件事说不清,但我知道。”
他抬起头,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沈溪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陆清野的眼神变了——从沉到紧,像是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你见过她?”
“今天下午。她来学生会交市赛的获奖表格。她让我告诉你:‘新年快乐。你是我今年遇到的最好的事情。我希望明年也是。我希望年年都是。’”
陆清野站在原地,手在口袋里攥紧。风从他们中间吹过,把他校服的衣摆吹得鼓起来。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用力:“她有没有告诉你——她的眼睛,还能看到什么时候?”
“没有。”江屿白摇了摇头,“但她的视力比上个月差了很多。交表格的时候,她需要把纸凑到很近才能看清签名栏。但她还记得让我转告你那些话。她大概觉得新年就是要在喜欢的人身边过——她不在,就让我替她说。”
操场很安静。远处的教学楼里,零星有几个窗口亮着灯,是高三的学生在跨年夜自习。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塑胶跑道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陆清野握着那个装羽绒服的纸袋,指节发白。
“帮我个忙。”
“你说。”
“你出国以后,如果有机会认识眼科方面的专家——帮我问一下。视网膜色素变性。任何可能的治疗方法,临床试验,什么都可以。”
江屿白看着他。夜风里,陆清野的五官比任何时候都要锋利,眼睛里的那团火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不是熄灭了,是烧到了一个看不见的深度,不冒烟,不发光,但烫。
“好。”江屿白说,“你考医学院,我找国外的专家。不同的路,同一个终点。”
他伸出手。陆清野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秒,然后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掌握在一起,用力,然后松开。
江屿白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清野,你以前说——你觉得有些东西修不好。但你在修。望远镜、赤道仪、你妈妈、你自己的命。也许有一天,你也能修好她。或者至少,让她在坏掉之前,被看见。”
他走了。深灰色大衣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的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被黑暗吞没。
陆清野独自站在操场上站了很久。风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他把羽绒服从纸袋里拿出来,抖开。黑色的、很轻的羽绒服,在路灯下反射出细微的光泽。他把它穿上。很合身。他把拉链拉好。领口立起来挡住了风。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根红色发绳和一片碎掉的银杏叶。他握紧了它们。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