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参宿四距离地球六百四十光年。我后来查了,是真的。”
陆清野放下日记本,低下头,把手掌压在眼睛上。他就那样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课桌上移到了地面,久到走廊里传来午休结束的铃声。他把日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出天文台。在门口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敲了两下门框——那是她每次来的时候会做的动作。她推门进来之前会做,她现在推门看世界的时候也在做。他在告诉她,他记住了。
十一月二十八号,省人民医院手术室外。
陆清野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是沈溪。她今天请了假陪他一起来,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是鸡汤——她早上五点起来炖的,放了红枣、枸杞和党参,文火炖了三个小时。她把这锅汤倒了三次才倒进保温袋里,因为右眼的黑影让她判断不准位置,第一次倒在了桌上,第二次倒在了水槽边上。
护士推着他母亲进了手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陆清野握紧了扶手。他的手背上有几条新的伤口,是昨天在工地搬钢筋时蹭的。沈溪伸手,把他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他手背上那道最深的疤。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里,他们没有说过几句话。沈溪每隔一段时间就拧开保温杯的盖子,让他喝水。他每次都喝一小口,然后把杯子还给她。她的视力越来越差了,递杯子的时候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才找到他的位置。陆清野看着她的眼睛,想说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手术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额头上有汗,但表情是松弛的。
“手术顺利。气管切开很成功,呼吸功能有明显改善。接下来需要观察两周,如果恢复得好,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陆清野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沈溪扶住他的手臂。
“谢谢医生。”他的声音沙哑。
医生走了之后,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沈溪站在他面前,逆着走廊的光,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很淡,像是在冬天里开了一朵很小的花。
“你妈妈挺过来了。”她说。
陆清野看着她。他想说很多话——谢谢你的鸡汤,谢谢你陪我,谢谢你握我的手,谢谢你在我最不像一个人的时候待在我旁边。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头顶。她的短发蹭着他的下巴,有一点痒。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重,身体很僵,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能停下来,却不知道怎么停。
“沈溪。”
“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的手心里——一根红色的发绳。那根发绳很旧了,表面的丝线磨得起了毛,橡皮筋也松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她低头看着它,眨了眨眼睛。再眨一次。
“这个……是我掉的?”
“开学第一天。在天文台。你走了以后,我在地上捡的。”他的声音很轻,“一直放在校服口袋。想着有机会还你。”
她握着发绳,手指慢慢收紧。
“你放了这么久?”
“三个月零二十天。”
她低下头,把发绳套在手腕上。皮筋已经松了,绕了两圈才勉强套住。她的手腕很细,松掉的发绳套在上面,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红线。
“为什么不早点还我?”
“怕还了以后,就没有借口跟你说话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监护仪在隔壁病房里滴滴地响。沈溪把手腕举到眼前,看着那根红色的发绳。右眼的视野已经看不到颜色了,只剩深浅不一的灰。但红色是她最后能看到的一种颜色,医生说色觉丧失的顺序里,红色是倒数第二个离开的。
现在她还能看见红色。
还能看见他。
她把发绳往手腕上推了推,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没有借口了。”
“不需要借口了。”他说。
十二月到了。南城下了一场雪。这场雪比往年早了将近一个月,气象台说是受北方冷空气异常南下的影响。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落在屋顶上能积住薄薄一层。天文台的圆顶上覆了一层白,从裂缝里看出去,天空是灰蒙蒙的,雪花从裂缝里飘进来,落在望远镜的镜筒上,落在旧课桌上,落在那盆多肉旁边的花盆边缘。
文化节早就结束了,但沈溪的那幅画还挂在区文化馆的展厅里。市赛的评审结果还没出来,杨老师说下周就能知道。学校里的梧桐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高三的倒计时牌换到了新的一页,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八十多天。
十二月三号,沈溪收到了一个快递。拆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烫金的证书——她的画被选入市赛终审了,需要作者本人去市美术馆参加终审答辩。信上盖着市美术家协会的红色印章,金色的字印在白色的卡纸上,看起来很正式。
她把证书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打开手机给陆清野发消息:“那幅画进市赛终审了,要去市美术馆答辩。”
回复来得很快:“什么时候?”
“下周六。”
“我陪你去。”
“你要照顾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