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恢复得很好。护工说这周能试着坐起来了。”
沈溪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她打字打得很慢,因为要凑很近才能看清键盘——“好。”
一周后,市美术馆。
陆清野和沈溪并肩站在终审展厅里。她的画被挂在正中央的展墙上,射灯照在画布上,把那些深蓝浅蓝、那些星星的白色光点、那颗红色的参宿四、那个少年的背影,全部照得纤毫毕现。画框旁边贴着她的作品标签,作品名称下面有一行小字——“谨以此画,献给所有在倒计时中依然发着光的人。”
终审评委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气质温和但眼神很锐利。她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沈溪。
“这幅画的名字叫《倒数第二片落叶》。但我看画面内容——星空、天文台、望远镜——没有落叶。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沈溪站在画前面,感觉到陆清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她深吸了一口气。展厅里的灯光很亮,照得她的脸微微发白。她今天没有扎头发,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别在耳后,耳钉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银光。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是林念念借给她的,说答辩要穿得正式一点。
“因为落叶从树上落下来,只有很短的时间是红色的。然后就会枯、会碎、会消失。但它在落下之前,在树上的时候,是没有被注意到的。被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离开树了。”她的声音很稳,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我画的是一个少年,他在天文台修好了一架望远镜。他修了很多东西。修望远镜、修赤道仪、修别人扔掉的旧相机。他自己也在被生活反复摔打,但他一直在修。他不是倒数第一片落叶——因为最后一片没有人看到——他是倒数第二片。有人在他落下之前看到了他。那个人画下了他的背影。”
评审看了她很久,久到展厅里的其他参评者和陪同人员都安静下来。然后评审低下头,在评审表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对她微笑。
“谢谢。你的陈述非常动人。”
答辩结束后,他们走出美术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雪。雪花细细碎碎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美术馆门口的石阶上,落在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沈溪抬头看天,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一滴很小的水珠。
“下雪了。”她说。
陆清野站在她旁边,看着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短发上很快沾满了细密的白色碎屑,像是撒了一把碎掉的星星。他伸手,用指背轻轻拂去她头顶的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雪花映出的光点,碎碎的,亮晶晶的。
“陆清野,你以后去了省城,会不会想南城?”
“会。”
“想什么?”
“想天文台。”他说,“想那里的望远镜。想圆顶上那个裂缝。想你每天中午带的饭。”
沈溪低下头,看着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她踩了一脚,留下一个浅浅的鞋印。
“我也会想你。”她说,“我会想你在省城好不好,有没有人给你带饭,有没有人帮你贴创可贴,有没有人在你说‘没事’的时候听出来你声音低了半度。我会想那些。”
雪越下越大。雪花落在他们中间,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半步距离上。沈溪把发绳从手腕上褪下来,戴了这些天,橡皮筋更松了,几乎挂不住。她把它取下来,放在陆清野的手心里,然后合上他的手指。
“发绳还给你。”
“你不戴了?”
“太松了,戴不住。你帮我保管。”她把他的手指按紧,让他的拳头攥住那根发绳,“等我哪天想戴了,再找你拿。”
陆清野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他把拳头放进口袋,发绳贴着那片银杏叶的碎片,发出很细微的沙沙声。
“好。”他说,“我给你保管。”
雪继续下。他们并肩站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座小城被雪一点一点覆盖。远处的教堂尖顶变白了,近处的公交站牌变白了。整个世界都在变成白色,而他们站在白色中间,像是两颗还没有被覆盖的星星。
“沈溪。”
“嗯?”
“你真的觉得我可以成为一个好医生吗?”
“你已经是一个好的‘修东西的人’了,”她说,“你只是还没拿到执照。”
她跺了跺脚,把鞋面上的雪抖掉,然后转身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雪光里,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走吧,趁雪还没下大。我饿了,请你去吃火锅。”
“你有钱?”
“攒的。”她说,“本来想给你买新年礼物,后来想了一下,不如直接吃掉。”
陆清野看着她走下台阶的背影——短发上沾着雪花,围巾拖在肩膀后面,帆布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小坑。他想起初遇那天她在天文台门口,也是这样一个背影。那时候他说“谁让你进来的”,她转过身看他,短发别在耳后,眼睛里有雾。现在也有雾。雾越来越浓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追上她,从后面把她的围巾拉起来,绕了一圈搭在她肩膀上。
“走路看路。”他说。
“知道了。”她头也不回,但声音里有笑意。
他们在雪地里并肩往前走。身后的美术馆越来越远,展厅里的射灯还亮着,照着那幅画上少年的背影和一颗红色的星星。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