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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第2页)

“手术的事,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江屿白。”

江屿白转过身。

“谢谢。”陆清野站起来,“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没有让我写借条。”

江屿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清野,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欠我的太多,多到还不起。但你搞错了一件事。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从初中那年开始就欠着。到现在,六万块钱连利息都不够。”

他走了。藏蓝色风衣的背影消失在医院门外的梧桐树影里。陆清野站在原地,手里的空纸袋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周一下午,沈溪一个人在画室里收拾东西。市赛的通知下来了,她需要补交一份作品陈述,不少于三百字,写清楚创作灵感和作品寓意。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想先打一个草稿,但右眼的黑影已经蔓延到了中心视野的边缘,屏幕上的字必须放大到最大号才能勉强辨认。她打了几个字——“本作品描绘的是学校废弃天文台的星空”——然后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眼睛。

有人敲门。不是敲,是用指节轻轻碰了两下门框。沈溪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左脚比右脚轻,在门口停一下,用手指敲两下门框,推门进来的时候会先吸一口气再吐出来——这些她已经记住了。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学校吗?”她问,没有转身,继续把画笔往笔帘里装。

陆清野走进来,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把短发扎成了一个小小的马尾,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你在写东西?”

“作品陈述。市赛要交的。”她把笔帘卷好,放进书包,“写了一半,不太会写。”

“写的什么?”

“就写那幅画。写参宿四,写天文台,写——”她顿了一下,“写你修望远镜的事。”

陆清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沈溪,江屿白今天约我谈一件事。”

她转过身看他。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下面藏着什么。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谈什么?”

“高三下学期,学校有一个推荐名额,可以去省里最好的高中借读一学期,全额奖学金。他在帮我争取。他说以我的竞赛成绩,拿到的可能性很大。”

沈溪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里碎碎的光挤在一起,像是星星撒在湖面上。

“真的?那太好了!陆清野,你一定要去。省城的高中资源比这里好太多了,对高考也有帮助——”

“借读要住校。”他打断她,“省城离南城两百公里。我妈刚做完手术的话,需要人照顾。而且你——”

“我有什么?”沈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弯腰,直视他的眼睛。她的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发梢蹭到他的手臂。“陆清野,我的眼睛不会因为你留在南城就变好。但你的未来会因为你去省城而变得不一样。你留在这里,就是少了一个学期的好老师好资源;你去了,就是多了一个考进名校的机会。你妈妈的事,养老院那边我可以帮忙跑腿,我周末都有空。你不放心的话,做完手术那两周你先请假回来,等稳定了再去。”

“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我自己会管。”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是从另一个方向飘来的,“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别的办法。盲杖、盲文、手机读屏。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总有办法。我不能跟你去省城,但你不能因为我留在南城。”

陆清野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他的脸。那层薄雾还在,但她的目光很坚定。那种坚定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住了,又疼又烫。

“你知道我会去?”

“你会。因为你欠江屿白的要还。你考上医学院以后可以还他。你欠我的不需要还。我不是江屿白。”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替他说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出来。沈溪直起身,把书包背好,走到门口,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陆清野,去省城吧。你欠的不是江屿白,是你自己。”

然后她走了。画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陆清野独自坐在原地,看着她刚才坐过的椅子,椅面上还有一点余温。

周三中午,天文台。

深秋的阳光从圆顶裂缝里照进来,在课桌上画了一道明亮的线。陆清野坐在课桌旁边,面前摊着交换日记。自从沈溪写完那封信之后,他每天都把日记本带在身上,但一直没有翻开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他怕看到的东西太像告别。

今天他翻开了。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是沈溪歪歪扭扭的字迹,每一行都在往下倾斜,有些字挤在了一起。他从第一行开始读,读到第三行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读到第五行的时候手指攥紧了书页,读到“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日记本合上。然后他重新翻开,继续读。

“她说她妈妈还在的时候,她学过画画。她妈妈走了之后她就不画了,因为画笔被她收进箱子里,再也没有打开过。她说遇到你之后重新开始画,是因为有一次,你在天文台修望远镜,你蹲在地上拧一个很小的螺丝,拧了很久。她说那个画面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很认真地修补什么东西。”

他翻到更早的一页。那是她第一次在日记本上写他——“他坐在墙角吃馒头的样子让人有点难过。但他修望远镜的时候又让人觉得什么都能被修好。”

往前再翻一页,只有一句话,铅笔字,几乎被擦掉了,但在阳光的照射下还能看到凹痕——“他今天说‘我妈以前也说过’。我想我妈了。”

往前翻,最开始的那几页。第一页上的字迹还是工整的,是她视力还好的时候写的——“天文台里有个男生,叫陆清野。他有一架很旧的望远镜。他修好了它。他不太说话,但他的眼睛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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