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远仍然平静:“项目需要完整的连续数据。中断会让她之前承受的风险失去意义。”
齐霁抬头:“人不是连续性材料。”
这句话出口时,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很长时间里,他也这样对待过自己。为了连续判断、连续监听、连续证明,他把身体和情绪当成可以延长使用的设备。他以为只要结果有价值,自己就能被放进风险成本里。
如今林承远只是把这套逻辑扩大到了所有人身上。
周晴终于哭出来。她哭得很轻,像连崩溃都怕影响研究中心秩序。
林承远没有动怒,只说:“适应期会过去。”
齐霁看着她,忽然意识到,无倪最残忍的地方不是让人痛,而是让人连控诉都显得像治疗失败后的异常反应。
俞真把周晴的名字记下来,没有写病例编号,只写:需独立医疗评估,需确认退出意愿。
齐霁看见后点了一下头。
过去他或许会觉得这不属于核心线索。现在他知道,所谓核心如果不能回到具体的人身上,迟早会被林承远这样的人拿去做更大的借口。
测试区里还有一名志愿者没有摘下耳机。
男人坐在椅子上,眼泪不停往下掉,手指却死死按住耳罩。他说自己第一次知道妻子为什么总在夜里哭,也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这些年给她造成了什么伤害。
“我想再听一次。”他说,“现实里她已经不肯跟我说话了。”
工作人员上前准备继续测试。
齐霁伸手按住控制台:“先停。”
男人猛地抬头:“别停!”
那一瞬间,齐霁彻底明白了。
无倪不需要制造全部谎言。它只要给人一小口真的理解,再让人相信只有系统能继续供应,人就会主动把剩下的边界交出去。
齐霁走到男人面前:“你现在感受到的,有一部分可能属于你的妻子,也可能是系统根据她的数据生成的情绪模型。”
男人眼神茫然:“有什么区别?至少我现在理解她。”
“区别在于,你以后还愿不愿意听她本人说。”
男人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齐霁转向工作人员:“退出同意书。”
工作人员没有动作。
林承远说:“没有必要。他目前处于情绪高峰,不能作出稳定决定。”
道歇的脸色彻底沉下去:“想继续的时候算自愿,想退出的时候就不算?”
林承远看向齐霁:“你比他更明白,有些痛苦只要少一点,人就能活。”
齐霁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否认。
正因为痛苦真实存在,选择才更重要。一个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可以接受帮助,却不代表从此失去说“停”的权利。
齐霁重新打印了一份退出同意书,放到男人面前:“你可以继续,也可以停。今天不用决定以后,只决定这一次。”
男人盯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
林承远说:“中断以后,痛苦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