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远停顿一瞬:“攻击行为消失,亲子冲突明显减少,睡眠恢复。”
林澈已经在外部数据库里检索。他很快调出一份未被列入展示材料的随访记录,投到众人终端上。
女孩在测试后三天拒绝与任何人见面。她无法确认自己对父亲的原谅究竟来自自身,还是来自同步过程中被植入的情绪理解。两周后,她开始反复询问同一句话:如果原谅不是我作出的,还算原谅吗?
展厅里安静下来。
齐霁看完记录,眼神终于冷了:“为什么不展示这一段?”
林承远说:“任何治疗都有适应期。”
“你把自我怀疑叫适应期?”
“她至少不再恨自己的父亲。”
“可她也不知道现在是谁在替她原谅。”
林承远看着齐霁:“被迫困在仇恨里,比一次暂时的边界混乱更好吗?”
这个问题仍然没有简单答案。
齐霁没有立即反驳。因为他知道恨意和创伤确实会拖垮一个人,也知道有些痛苦无法靠几句正确的话化解。无倪之所以危险,从来不是因为它毫无效果,而是因为它真的能给出一点效果,再让人相信,只有继续交出自我才能获得下一次缓解。
展示厅角落里放着一组志愿者旧照。
照片中的林承远比现在年轻许多,穿着沾满灰尘的志愿者背心,蹲在临时安置点门口,给一个抱着书包的孩子递水。他眼底全是疲惫,神情却真诚。照片下方还压着一份灾后心理援助报告。
齐霁翻开报告。
林承远在里面写:语言无法抵达某些痛苦,陪伴也无法阻止一些人继续下坠。我们听见了求救,却没有足够有效的方法把人拉回来。
字迹并不冷。
那时候的林承远,或许真的因为没能救下某个人,在无数夜里怀疑过传统援助的意义。他不是从一开始就想控制谁。他曾经真心希望痛苦被看见,希望孤独的人能得到回应。
小许盯着照片,难受得皱起眉:“一个人怎么会从这样,变成现在这样?”
俞真说:“也许就是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在救人。”
真正的恶意容易识别。
最危险的是一个人始终相信自己承担着更大的慈悲,于是每一次越界都能被解释成必要代价。
照片角落有一行手写标语:让痛苦被听见。
齐霁看了很久:“最开始的愿望可能没有错。”
道歇说:“错在后来不让别人拒绝。”
这句话落下时,展厅侧门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一名穿研究中心制服的女人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抓着门框。她脸色苍白,像已经在那里听了很久。
“我第一次参加测试,只是想少做几晚噩梦。”她说。
林承远转头:“周晴,你现在不适合参与讨论。”
女人没有理他。她看着齐霁,嘴唇一直在抖:“第一次结束后,我确实睡着了。我以为终于好了。后来他们让我继续,说第二次可以巩固效果。”
她抓门框的手越来越用力。
“第三次以后,我开始梦见不认识的人。我知道有人死了孩子,知道有人恨自己的母亲,知道一个男人一直想从楼上跳下去。可我不知道那些悲伤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哪一种是我的。”
俞真走过去,没有碰她,只停在她伸手能够到的位置:“你申请过退出吗?”
周晴点头:“每次都说在审核。后来他们告诉我,想退出是适应期的常见反应,再坚持一段时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