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们赢了,他们能裂土封侯,权倾朝野;贵族们输了,最多一死了之,可他们的家人、族人,依旧能靠着世袭的爵位,活下去。可底层的百姓,不管谁输谁赢,最终遭殃的,永远都是他们。他们的命,在贵族的权力游戏里,轻如鸿毛,贱如草芥。
鄂侯的封地,更是惨不忍睹。鄂侯被平定后,他的族人四散奔逃,带着私兵在南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负责平叛的恶来大军,要清缴残党,只能四处征战,战火蔓延到了南疆的各个村落,无数平民死在了乱兵之下,无数良田被战马踏平,无数百姓沦为了奴隶。
这些被牵连的平民,被掳掠为奴隶后,大多被送到了鹿台的修建工地,送到了百工坊的冶炼作坊,没日没夜地干活,稍有不慎,便是一顿毒打,累死、病死的人,不计其数。他们只知道,商王为了修建鹿台,为了自己享乐,把他们抓来做苦役,却不知道,这座鹿台,是为了防备西岐入侵,守护他们不被西岐的铁蹄屠戮,而修建的军事堡垒。
他们只知道,商王是暴虐的昏君,杀了九侯、鄂侯,发起了战争,让他们家破人亡。却不知道,这场战争的根源,是那些世袭贵族的谋逆与野心,是他们想要保住自己世袭罔替的特权,想要继续压榨底层百姓的欲望。
朝歌的街头,流民越来越多,乞讨的孩童,随处可见。
而王宫的观星台之上,子受与己妲并肩而立,看着城下的朝歌城,看着远处荒芜的田野,沉默了许久。
“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子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想给底层百姓一条活路,可最终,因为这场叛乱,受苦最多的,还是他们。”
己妲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声音平静却坚定:“大王,我们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谋逆的贵族,是这套吃人的世袭制度。长痛不如短痛,今日的流血,是为了日后,再也没有贵族能随意发动叛乱,再也没有百姓会因为权力博弈,家破人亡。”
她抬起头,看着子受,一字一句道:“这条路,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不能回头,也回不了头了。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哪怕前路全是荆棘,我们也要走下去。为了那些想活下去的百姓,为了我们想要的那个新殷商。”
子受看着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眼底的迷茫,再次化作了坚定。
夕阳落下,夜幕笼罩了朝歌城。观星台之上,二人的身影并肩而立,像两座永不弯折的雕像,守着这座城,守着这片土地,守着他们心中的理想。
他们都知道,醢九侯、脯鄂侯、囚西伯昌,只是这场博弈的开始。西岐的野心,从未熄灭;旧贵族的反扑,只会越来越猛烈。一场决定殷商生死的决战,已经不远了。
第五节三公之死·白绫祭礼
成汤宗庙的偏殿,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缠绕着成汤以下历代商王的神主牌位,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晃动的黑影。九妧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崭新的竹简,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案头的铜漏滴答作响,已经是她被软禁在这里的第三十日。三十日来,她不问世事,不与人言,只是日复一日地抄写着《商颂》。竹简堆了半人高,每一个字都工整端庄,和她入宫三个月来抄的那些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得再也拼不回来了。
她放下毛笔,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叶已经长得郁郁葱葱,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几个月前,她就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坐着九侯的马车,从封地来到朝歌。那时的她,满心以为自己是来维系殷商与九氏盟约的,是来守护先王礼法的。她带着整整一车的典籍,带着父亲“恪守妇道,辅佐大王”的嘱托,以为只要自己守礼尽孝,就能换来家国安宁。
可到头来,她不过是父亲手里的一枚弃子。
“夫人,该用膳了。”侍女青禾端着食盒走进来,轻声道。自从她被软禁在宗庙,青禾便主动求了武庚,跟着她一起来到这里。
九妧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放着吧。”
“夫人,您今日又只喝了一碗粥。”青禾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背影,眼眶泛红,“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九妧缓缓转过身,看着青禾,忽然问道:“青禾,你说,什么是礼?”
青禾愣了一下,嗫嚅道:“礼……就是先王定下的规矩,是君臣父子,是尊卑贵贱。”
“是啊,是君臣父子,是尊卑贵贱。”九妧轻笑一声,眼底满是悲凉,“我从小便读《礼记》,背《商颂》,父亲教我‘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教我‘生为礼之人,死为礼之鬼’。我以为,只要我守着这些规矩,就能做一个好女儿,好臣子。”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卷写着血书的竹简,指尖抚过“父命如刀,礼法作鞘”八个字,声音微微颤抖:“可我守了一辈子的礼,最后却发现,礼不过是强者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父亲用‘孝’逼我去死,大王用‘法’囚我于此,他们都拿着礼法的刀,却只有我,被这把刀割得遍体鳞伤。”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对着看守的祝官低声禀报着什么。祝官的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看向偏殿里的九妧。
九妧的心猛地一沉。她走到殿门口,看着祝官,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不是九侯败了?”
祝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大子与飞廉将军攻破了九侯都城,生擒了九侯,已经押回朝歌了。”
九妧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原来,她的牺牲,连拖延时间的作用都没有起到。父亲用她的性命做赌注,最终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那天晚上,九妧没有吃饭,也没有睡觉。她坐在案前,一夜未眠,将剩下的《商颂》全部抄完。天快亮的时候,她从箱底取出了那件最正式的玄色翟衣,对着铜镜,一丝不苟地穿好。
她梳了一个已婚贵族女子最标准的发髻,插上了九侯送她的那支玉簪。铜镜里的女子,面色苍白,却依旧端庄美丽,和她入宫那天一模一样。
她走到成汤的神主牌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香火缭绕中,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女九妧,九氏嫡女,商室妃嫔。今父谋逆叛国,罪连九族。大王仁慈,免臣女一死,然臣女身为九氏之女,父辱子死,天经地义;身为商室之臣,国难当头,当以身殉。”
“臣女不敢怨大王,亦不敢恨父亲。只恨这礼法不公,恨这世道不平。愿以臣女之死,告慰先王在天之灵,愿成汤基业,永世长存。”
说完,她解下腰间的白色丝绦,系在了神主牌前的横梁上。
青禾端着洗脸水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尖叫一声,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夫人!不要啊!”青禾扑过去,想要抱住她的腿,却已经晚了。
九妧的身体轻轻晃动着,素色的衣袂在晨风中飘起,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枷锁的白鸟。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